做菜是需要天賦的,我是這樣想的;而這種天賦,很多時候又跟遺傳有關。


 至少,在我們家就是這麼回事。


 其實家裡真正燒得一手好菜的是爸爸;爸爸是屬於那種愛吃又肯下廚解饞型的老饕。心血來潮或是「嘴巴淡出鳥來」的時候會自己下廚慰勞一下自己;爸爸下廚的架勢十足,大大小小的鍋碗瓢盆一起出動、四個爐頭全數打開、所有瓶瓶罐罐的調味料全部上陣、然後又剁又切又炒又煎,熱熱鬧鬧轟轟烈烈的把廚房弄得香氣四溢煙霧瀰漫﹝媽媽的另一種說法是「烏煙瘴氣烽火四起」﹞,然後就看他一面喝著小酒,一面細細品嚐自己的精心傑作,最後
心滿意足的打個飽嗝噓一口氣說:「人生觀就此改變啦!」


  的確,爸爸就是有那種天份,他燒菜是不用食譜的;完全是憑著靈感與直覺,雖然是這樣亂無章法的隨興表演,可做出來的成品倒也與那些「外頭叫得出名字」的菜有幾分神似。小時候最愛吃爸爸煎的牛排了。有一陣子街頭巷尾流行什麼「孫東寶牛排」、「我家牛排」,我們小孩子愛吃得很;爸爸心血來潮的也去買來一套那種飾有牛圖案的鐵盤,於是「林家牛排」就正式上場了。爸爸還會煞有其事的問我們「要幾分熟」,然後關上廚房的門﹝這是媽媽的堅持,她最怕那些煙跑出來了﹞,只聽得裡面「嗤......喳......噗......」地響聲震天,然後是鍋鏟撞擊的聲音、加上水蒸汽噴著鍋蓋的叮噹聲,最後廚房門一開:「牛排好囉!」於是小孩歡呼雷動、一踴而上,食肉一族大快朵頤!


  爸爸煎牛排後一定會再炒一盤豆芽──這是壓軸戲。奶油爆香大蒜炒豆芽、起鍋前再加上牛頭牌沙茶醬,這是我們家吃牛排一定要有的「配菜」。我覺得從小到大在外頭不曉得吃過多少次豆芽菜,最好吃的還是爸爸的沙茶醬炒豆芽。


 雖說爸爸會煮也愛煮菜,可是真正讓他大顯身手的機會還是不多。原因無它:太座不許也。
﹝後來我生產後做月子那段時間,爸爸的廚藝得以發揮得淋漓盡致。因為媽媽要顧店裡的生意,所以我的月子餐幾乎都是爸爸做的。爸爸的月子餐每頓都不一樣,雖說月子餐不可油膩,可爸爸就有辦法把它弄得好滋好味,讓我吃的得津津有味,享受極了!﹞媽媽是那種奉行簡約主義的主婦;她的廚房哲學是「少油少鹽少煙」,家裡的廚房在媽媽經營下有點像是「樣品屋」:乾淨得一塵不染,一點也不食人間煙火。媽媽最怕爸爸「技癢」進廚房,因為爸爸老愛大火快炒的把廚房弄得「煙澎澎」。媽媽常說吃的健康最重要,重口味的東西吃多了對身體不好──現在想想我覺得這很有可能是媽媽「技不如人」的推托之詞,因為香蕉阿嬤﹝我的外婆﹞做的菜也是都是那樣清清淡淡不甜不鹹的。阿嬤的廚房跟媽媽的一樣,是那種「可以在裡面養盆栽而且還長得很青翠茂盛」的乾淨環境。從小到大,印象中每次過年回娘家,阿嬤端上桌的菜都是一成不變的:白斬雞﹝腿﹞與炸年糕。就份量來說,阿嬤是準備的很豐盛,可是就創意來說嘛,﹝呃......阿嬤,歹勢啦,﹞真的是「了無新意」。


  可我另一個阿嬤﹝爸爸的媽媽﹞就不一樣了。台灣的傳統料理阿嬤幾乎都會做,我最愛吃阿嬤做的蘿蔔糕。常常阿嬤才蒸好了一大籠蘿蔔糕,都還冒著熱氣,我們小孩就偷溜進廚房掀開那罩在上頭的白布,小心的從邊緣挖一小角塞入嘴巴。等到除夕夜那晚把蘿蔔糕炸過,沾蒜泥醬油膏吃,那滋味更是棒。阿嬤家的廚房比較「人性化」,碗櫥裡常會看到一兩碟早上沒吃完的醃梅子、蘿蔔乾炒蛋,不然就是餐桌上的防蠅罩下還留著一鍋鳳梨苦瓜湯。只要想吃、嘴饞,阿嬤家的廚房永遠可以找到填飽肚子的東西。阿嬤跟爸爸一樣﹝嗯,或許應該倒過來說。這也是她遺傳給爸爸的才是。﹞對吃東西這檔事很勇於嘗試。記得有一年阿嬤來美國玩,有朋友請她去吃飯;其中有一道韓式的牛肉沙西米:生牛肉拌調味料,上頭再撒些蔥花芝麻,襯得牛肉豔紅豔紅的,看得人「觸目驚心」。阿嬤是在座唯一敢嘗試的食客:「驚啥?無呷過當然愛擱伊試看麥啊!」﹝怕什麼?沒吃過當然就要給它試一下啊!﹞據她說牛肉很新鮮、味道極美,一點也不輸生魚片的口感。那位請阿嬤吃飯的朋友至今對阿嬤的「勇氣」津津樂道:「從沒有看過這麼阿莎力的老人家!」


  我們姐妹中在廚藝方面的遺傳就屬容容最是「品種優秀」,她遺傳了爸爸愛吃會做菜的本事,也遺傳了媽媽俐落乾脆的個性。所以每回她下廚,眨眼之間一道道美味上桌,而且
同時廚房也馬上清得乾乾淨淨。她的脾性有點像爸爸,喜歡嘗試新口味。一般小朋友不愛吃的那些麻油雞啦、燒酒雞啦、腰花湯啦、滷大腸啦......她從小就來者不拒。小時候感冒了,就會主動要求媽媽去巷口給她買一碗薑絲腰花湯回來,澆上白醋,吃個碗底朝天──好像不這樣就不能藥到病除似的。容還「青出於藍」的比爸爸「好學」,會去找食譜、收看美食頻道來「吸取」各方資訊;再加上學生時代很早就離家外住,畢業後有一陣子又到紐約去上班,更增加她的「實際操作經驗」。


  感恩節快到了,又是一家團圓大快朵頤的好時機。去年中西合壁的感恩大餐至今讓人吮指回味,今年餐桌上又有什麼好料呢?這樣的期待真叫人胃裡的饞蟲蠢蠢欲動、心癢難耐呀!對了,有人問:「那小恩你呢?你遺傳了那一部份的『食性』呢?」我啊,嗯,我遺傳了爸爸愛吃的基因、媽媽怕弄髒廚房的個性;所以我是那個專門「動口不動手」的君子啦!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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