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小恩的部落格

那天爸爸來家裡看孫子時，帶來一枝結了白色花苞的植物給我。橢圓形的墨綠長葉泛著打蠟過似的光澤，中央帶有細絨毛的褐色花柄托著雪白透青的椎狀花苞。「這是荷花玉蘭，阿公都叫它木蓮。是他生前最喜歡的花。」爸爸遞給我時說。說來慚愧，兒時對台灣阿公家後院的印象就是花花草草很多，可喜愛蒔花弄草的阿公到底種了哪些植物我卻不是很清楚。我將爸爸送的這枝帶葉花苞插在注入清水的廣口玻璃瓶，擱在廚房的窗台前。第二天早晨起來去廚房一看，嚇了我一跳：整個花苞綻放開來，好大好大的一朵，而且香得不得了！重重雪白如杓匙的橢圓花瓣有點像是荷花，中間是奶油色的燭形花蕊。類似柑橘檸檬的香氣瀰漫著整個廚房。我連忙打電話給爸爸：「這香味好熟悉呀！花兒這麼大一朵！」

 

「記不記得以前舊家附近有條我們常去散步的巷子？整條路種的就是它！」爸爸說。經爸爸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以前春末夏初的黃昏出門散步的時候，有條街一路都是香的。加州經年陽光充足、土壤肥沃，幾乎是種什麼活什麼，家家戶戶一年四季都花香不斷；那時的我也沒特別留意那股花香是哪兒來的，只想說大概是哪戶人家傳出來的花果樹香氣吧！

那天我刻意開車繞回舊家附近。果然，兩排的行道樹都是高大茂密的荷花玉蘭，雪白碩大的花盛開在重重綠葉間，濃郁的香氣像絲綢一樣纏裹著整條街。週末去逛植物園時，也發現了荷花玉蘭的蹤跡。原來荷花玉蘭Southern Magnolia是美國西南部土生土長的長綠喬木植物，不單是密西西比州的州花，也是南北戰爭期間南軍的徽章圖案。西南各州的居民非常喜愛Southern Magnolia，讚美它是「樹中的高雅貴族」。某些品種的荷花玉蘭可以長成近一百英呎──也難怪以前的我沒發現花香何處來，因為得抬頭仰望才能發現芳蹤呢！

 

Southern Magnolia在中國之所以稱為「荷花玉蘭」，是取其形似荷花；所以也有人暱稱它是「浮在樹稍雲端的荷花」。又據說它是滿清末年美國贈送給慈禧太后的禮物，因為是「洋人」送的，所以又叫做「洋玉蘭」。阿公生前喚它做「木蓮」，好像是一般台灣人的俗稱。爸爸說以前台灣老家種有一棵荷花玉蘭，阿公花了好多心血才栽植成功，所以特別鍾愛它。阿公出身當地望族，又是長子，年少時被送去日本讀書。曾祖父期望他學醫以後光耀門楣。想不到他竟跑去念飛行學校開飛機！氣得曾祖父託族中堂兄將他給「押」了回來，並半逼著成親。根據家族中流傳的秘密是說，阿公在日本求學時期曾有過一段無疾而終的異國戀情，年少的他愛上了日本櫻花姑娘﹝這也是造成他滯留日本遲遲不歸的原因之一？﹞。台灣的荷花玉蘭是在二十世紀初才自日本引進的，現在得知阿公生前最愛荷花玉蘭，曾大費周章，執意種下在當時還並不算普遍的荷花玉蘭──這讓我不由得將荷花玉蘭與傳說中的浪漫異國戀情產生了好奇與遐想。

 

當初在日本讀書的阿公，是否驚豔過荷花玉蘭的美麗？迷戀過它的芬芳？荷花玉蘭的美，是需要抬頭才能發現的──當春天欲逝，夏天將近，滿樹荷花玉蘭含苞待放時，阿公所仰望的，除了樹上的花朵，是否還有更高處的籃天白雲？在那被舊式教育、傳統理教牢牢綑住的軀殼裡，那顆曾經年少的心是否仍保有展翅欲飛的渴望？

 

阿公身後留給我們可供回憶的東西不多，關於他前半生的故事我們這一輩也所知有限。現在知道荷花玉蘭是他的最愛，每當聞到花香時，我覺得不單又多認識阿公了一些兒，也與他更親近了許多……

 

刊登於2014年7月9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