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小恩的部落格

她有一棵專屬的生日樹，每年在她生日的時候為她綻放。

這棵樹就栽在她住的公寓前。住在二樓的她剛搬來的頭一年中，根本無暇顧及窗外的景色。她是個手忙腳亂的單親菜鳥媽媽，每日晨昏顛倒地照顧著只會啼哭的嬰兒。直到有一天寶寶午睡，不經意瞄一眼牆上的月曆，才驚覺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而窗外的綠蔭，不知不覺已綴上粉紅色的花朵，密密麻麻佈滿枝椏，像是新嫁娘喜氣洋洋的頭飾。

「原來，這是株會開花的樹！」她又驚又喜。

這株會開花的樹英文名是Ceiba peciosa，它有一個很討喜的中文名，叫「美人樹」。花期在每年的八、九月，剛好在她生日的時節盛開。身在異鄉，舉目無親，沒有人記得她的生日，「就當是為我慶生而開花吧！」她認定了這棵樹，就是她的生日樹。

孩子一天天大了，從滿地爬到蹣跚學步，從牽著媽媽的手到頭也不回的往前跑──窗外花開花謝，孩子也跟樹一樣，越長越高。母女倆相依為命，幼時的女兒乖巧可愛，每年在她生日那天都會到門前揀拾最大最美的落花送給媽媽。

「媽媽，您比花兒還漂亮！」女兒天真地說。

那時的女兒真貼心。每年生日，有女兒、有美人樹陪著她慶生。她覺得自己好幸福。

曾幾何時，女兒也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像一朵花一樣青春美麗。她告訴自己，要全心全力呵護這朵寶貝的花。只是，有時孩子似乎不領情，她說她不要當溫室裡的花。這朵花，是帶刺的玫瑰，頂撞起媽媽來，句句扎心，教她好痛。

那天，又跟女兒起了衝突。「妳不聽話，就是不愛我！」她氣極對女兒吼。「妳的愛讓我好有壓力！」女兒中英文夾雜地嚷回去，最後頭也不回地甩上門。她追到外頭，只見女兒跳上朋友的車絕塵而去，地上落花繽紛。抬頭，美人樹開得風姿綽約，粉紅色的花海鑲著籃天、框住白雲。她彎身拾起一朵花，不知不覺低吟起「生日快樂」的調子，哼到最後「祝你生日快樂」那一句時，眼淚一顆顆滾了下來，滴在手心的花瓣上。

都說草木無情，她倒覺得，樹還比人可靠。至少每年生日到了，美人樹都按時開花、替她慶生。

「美人老了，還可以算是美人嗎？」有時她會想，人老了，頭髮越來越少，也越來越白；可美人樹老了，花兒卻越來越多、越開越豔。不過美人樹的樹齡越大，樹幹上也佈滿越來越多尖銳的瘤狀刺──她總覺得女兒像是有刺的玫瑰，碰一下就讓人流血。但在女兒心中，她是不是也像渾身是刺的美人樹，讓人卻步不敢擁抱樹身呢？

她注意到每當自己生日過後，美人樹的枝椏上就結出一顆顆綠色橢圓的果子。這些果子逐漸膨脹，一個個長得比酪梨還大。果子熟透後裂開，露出絲絮般的棉實，美人樹的種籽就裹在這輕飄飄的羽衣裡，乘風飛翔──不曉得這些種籽能飛多遠？飛到哪裡去？她覺得好奇。

每年生日，都有美人樹替她慶生。她老了，孩子卻大了。美人樹放心讓她的下一代離枝遠行，也許，她也該學學樹，放手讓孩子單飛了吧？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刊登於2014年11月5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