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我家隔壁的鄰居老先生柯頓是退伍軍人，現今已高齡九十二歲的他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曾被徵召入伍。幸運的是，在被分派到英國後不到一個月，同盟國就宣告勝利，而他也因此平安無事地解甲回鄉。雖然與殘酷血腥的戰爭擦身而過，卻同樣享有「退伍軍人」的頭銜，「戰爭應該沒在你心底留下任何陰影吧？」我曾這麼問過柯頓老先生。
「雖然沒有親上戰場，但戰爭的無情與死亡的陰霾早就在童年時就臨到我。」柯頓嘆了一口氣，娓娓道來他的故事：
柯頓的童年是在紐約度過的，那個年代街頭巷尾是孩子們嬉戲的天地，左鄰右舍都玩在一塊兒。柯頓說，當時他最要好的朋友就是隔壁一個年齡與他相仿的男孩，兩個人常在下課後相約去打棒球。男孩的父親是退伍軍人，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柯頓還記得朋友家裡有一盞造型特殊的桌燈，燈座是軍用頭盔做的，據說那是他父親從戰場上帶回來的紀念品。這桌燈就擺在客廳茶几上，每次一進門就看得到，「我爸爸是英雄！」柯頓的朋友不厭其煩地對每個來家裡玩的小孩如此介紹。
雖然朋友的父親是街坊口中的戰爭英雄，但他卻絕口不提過去參戰的事。他平常給人的印象是沉默寡言，下了班後就一個人獨坐喝酒。有人說他是因為從戰場上回來後才變得鬱鬱寡歡──或許是親眼看過死神的手如何取走了一條條寶貴的性命，受到極大的刺激；也或許是無法適應從槍林彈雨生死一線間的緊繃生活，退回到平穩安全的尋常日子。朋友的父親，是個不快樂的英雄。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柯頓的眼睛望向遠方，彷彿在看著過去的回憶一幕幕浮現。「那時大約是初春，我和朋友放學後一起走回家。快到巷口的時候，我們遠遠看到一群人聚在朋友家前，停在那裡的警車、救護車與消防車，車頂的警燈閃個不停。我們快跑過去，聽到屋裡有人哭喊的聲音，一付擔架從車庫裡給抬出來──朋友的爸爸將一條管子接到排氣管上，另一端伸入車內，關上車門後發動引擎，他自殺了…….」
「我們倆就這樣呆呆地站在那裡，直到一位女人大概是朋友的親戚匆匆跑來，將他從我身邊拉走，急急催他進屋。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與朋友四目相對，他眼神裡的恐懼、不安與困惑讓我至今難以忘懷……」
大人們說，男孩的父親精神出了問題，而照現在的說法，應該是得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簡稱PTSD。一個從戰場歷劫歸來的「英雄」，卻無法走出內心的陰影，選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柯頓說，朋友與他的母親沒多久就搬家了，沒有留下任何消息。他不曉得他們母子去了哪裡，他只知道，自己永遠失去了一位好朋友，無憂無慮的童年裡初次嘗到離別的悲傷。
那年他九歲。
「戰爭間接奪走了我朋友的父親，也使我失去了一位好友玩伴。」老先生說道。
記得以前讀過一段話：「歷史記載的是大人物與大事。」柯頓告訴我，他在大學主修歷史，讀過、也研究過各種戰爭的歷史與典故。但最最讓他體會到戰爭後遺症所帶來的切身之痛，卻是這件相對於史上重大事故，情節顯得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在整個人類戰爭史上，這樣的「小事」數也數不清，未曾記載於史料上，卻永遠刻在當事人的心版上。
刊登於2015年5月14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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