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小恩的部落格

退休後他開始時空旅行。

 

第一次的旅程始於去買咖啡的那個早晨。他啜一口手中的熱拿鐵，卻發現入口溫涼。周圍的景致變得陌生，他茫然佇立街頭，怎麼也想不起自己怎麼會來到這裡？直到後面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他才裝作若無其事，順理成章地與晨跑的鄰居並肩而行。

 

鄰居叨叨絮絮地與他話家常，他一邊心不在焉地回應著，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周邊環境。 幾分鐘前陌生的街道像電影倒帶似地流回熟悉的場景──他暗暗鬆了一口氣：終於回到起點！

 

從那時候起，他就不由自主地被迫在過去、當下與未來之間挪移。

 

日常生活的時間之輪脫軌了。明明起床後就細細刮過鬍子，可吃早餐看報時下意識地摸摸下巴，卻發現鬍渣扎手。與妻子論起報紙上的頭條，她卻不耐煩地回說那已是幾天前的舊聞。最讓他感到時空異常變動的，是原本昨天還穿著碎花小洋裝、繫著粉色髮帶，喜歡賴在他懷裡、什麼小祕密都跟他分享的女兒，今天卻穿套裝蹬著高跟鞋，手上滑著手機，頭也不抬冷冷地對他說：「爸，時代不同了！」

 

女兒妻子不明白他的苦衷，只當他退休後人變得彆扭。她們不明白，他不是變成個性古怪的老頭，他只是成了有苦難言的時空旅人。他能回到過去，卻無法停留太久；他時時造訪未來，卻帶不走任何到此一遊的證據。

 

他害怕自己終究會迷失在四度空間裡，成為無家可歸的遊民。他開始足不出戶、窩在家裡守著電視機，努力靠著日復一日的新聞播報，讓自己保持在「當下」的節奏裡。螢幕裡那個面孔端正、表情嚴肅的主播，是他在失序時間軸裡唯一可靠忠實的夥伴。

 

那天當他發現，資深主播退休，新面孔出現播報新聞時，他驚慌失措、痛哭失聲。妻女則面面相覷。

 

刊登於2016年3月3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