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小恩的部落格

 

 

那天買了一個其貌不揚的水果回家。

 

醜醜的外形，名字很誠實，就叫「阿醜」（Ugli，取其諧音Ugly）。那天發現它時，就那麼幾個孤零零地擺在飽滿水潤的蜜柑堆旁邊；我還以為是工作人員疏忽，忘了把壞掉過期的水果挑起來哩。

 

銅綠夾雜著橘黃，顏色看起來像過熟起斑的柳橙，可形狀尺寸卻像長了疙瘩的葡萄柚──這幾個長著老人斑的阿醜突兀地排在外表光鮮亮麗的蜜柑旁邊，感覺像相約出遊卻迷路的阿公阿嬤，不小心碰到也是出來郊遊的青春洋溢的學生群，硬給逼著排排站，一起拍團體照，讓人看了有點……心酸。

 

基於同情與好奇，撿了一個阿醜回家。有點兒像是在眾名犬中抱了一隻癩皮狗回家的心情。其實阿醜不便宜，其他柑橘水果都是論磅賣，唯有阿醜，一個就要近三塊美金。仔細看，居然是有血統證明書的，底部貼了張標籤，說明這是來自牙買加、柚與橙混種的水果。號稱擁有葡萄柚的香氣，柑橘的滋味，而且熱量不到四十卡，是個長得很抱歉、可絕對有內涵的善良水果。

 

剖開阿醜，果然葡萄柚的清香撲鼻而來，晶瑩澄黃的果肉，雪白如棉的脈絡外膜，一口咬下卻是柳丁的微酸──老實說，並沒有那麼叫人驚豔。

 

等等，微酸過後居然開始回甘了。之前的酸刺激了味蕾，喚醒了對甜的敏感。原來阿醜還真是不可貌相，居然懂得餘韻低迴、似留且行之道。

 

其貌不揚的水果，還懂得製造懸念──知道長得難看，乾脆就自嘲稱「阿醜」。明明給人的第一印象不怎麼深刻，繼續交往下去才知道非泛泛之輩。難怪義大利文學大師艾可（Umberto Eco）會說：「尋找醜是一件多麼大的樂事，因為醜比美有趣多了，美往往令人乏味，醜卻有無限可能。」如果「阿醜」是人，我還真願意交這個朋友哩。

 

只是若無真正的慧眼，何能捨美就醜？就連聖人孔子不也曾失之子羽嗎？

 

西洋經典中也不乏以貌取人的例子。《撒母耳記》記載先知撒母耳奉耶和華上帝差遣，去膏立耶西家，耶西其中一位兒子，將成為以色列未來的君王。撒母耳看見高大英挺的大兒子以利押，馬上認定他就是被揀選的那一位。耶和華卻對撒母耳說：「不要看他的外貌和他身材高大，我不揀選他。因為耶和華不像人看人，人是看外貌，耶和華是看內心。」耶西一連將七個兒子輪番推到撒母耳面前，卻沒有一個是被驗中的對象。最後撒母耳忍不住問耶西還有其他兒子沒有？這才讓做父親的想起，還有一個在外頭放羊的小兒子大衛。這個不被父親放在心上的小兒子，居然是王國的未來領袖。其實據聖經上的記載，大衛其實長得不賴，按照現今標準，大概可稱得上是「花美男」。只是看在父親眼裡，過於俊秀清逸的外型，大概就是沒有帝王相吧？

 

醜美之間，存在著幽微的相對論。外在的標準容易定奪，而內在的天平，如何才能達到準確的平衡呢？《約翰福音》記載耶穌說：「你們是以外貌判斷人，我卻不判斷人。」或許，唯有脫離感官的限制，進而提升至「不去論斷」的境界，才能真正看清人事物的本相吧？

 

刊登於2016年523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