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的印象中，父親有兩樣不離身的「飾物」：亞米茄手表與戴在大姆指的戒指。手表是省吃儉用、一點一滴攢下來買的結婚紀念物。鑲有藍寶石的金戒指則身世不明。每回問起，父親總是顧左右而言他，言詞閃爍且語焉不詳，引得年幼的我對這枚戒指越發好奇。我常趁父親洗澡時，偷偷拿起他脫下來擺在床頭櫃的戒指把玩。湛藍的寶石像眼睛一樣的形狀，K金的鑲座因年代久遠泛著黯淡的赤紅色。人家都說眼睛會說話，這枚無言的戒指，背後有什麼樣的故事呢？
好久好久以後，我才知道，那枚戒指是二叔的遺物。父親戴著它，以紀念這位英年早逝的弟弟。
第一次聽到有關二叔的事，我已是國中生了。那年暑假回阿公家玩，因為要寫暑假作業，向阿公借了族譜來翻閱。厚厚一大本的族譜，家族樹直可追溯到好幾個朝代以前呢！阿公一頁一頁地翻著，跟我講那些古早古早的先人遺事。各房各支的名字一路記載到爸爸那一輩──阿公一一指著上頭的名字：有爸爸、姑姑、小叔……而在爸爸與姑姑名字間赫然出現一個陌生的名字。
「這是你的二叔……」阿公的手指輕輕地停在這名字上頭，久久才發出話，聲音卻突然變得哽咽。
可能是阿公覺得我這個長孫女已經成熟到可以知道家族的祕密，也或許是愛子的名字被隱藏太久，讓做父親的情不自禁。就在書房裡，那個窗外陽光溫柔、樹影在牆上輕輕搖晃的下午，阿公娓娓向我道來二叔的故事。
學生時代的二叔，據說曾有過一段刻苦銘心的初戀。對方是美麗的富家千金，相對之下，當時家道已中落的二叔，在女方家人的心目中簡直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對方家長甚至動用勢力讓學校藉故對二叔施以懲戒，意圖讓二叔死了這條心。後來這段戀情告吹，詳細情形不但家人不清楚，就連二叔的死黨好友也一知半解。二叔始終沒有向任何人吐露來龍去脈。或許是這段傷心事在二叔的心中留下不可抹滅的陰影，踏入社會後的他努力掙錢，想用最快的方法賺取最多的報酬。他像是脫韁的野馬，有屬於自己的金錢觀與致富哲學，甚至敢於嘗試在民風保守的當時看來是「不務正業」的酒吧行業。
不久，二叔成家、也立業了。皮膚白皙、據說也是美人胚子的二嬸為他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雖然老二總是叫人有些不放心，他的生意也讓人擔憂好像隨時會出事似地，但至少現在是有妻女家室的人了，生活總會慢慢步上正軌吧？長輩們心裡這樣想。
誰知道，一場颱風摧毀了一座橋，拆毀了一個剛建立起來的家。一對年輕夫婦的性命，就這樣隨著滔滔洪水逝去。唯一留下的小女兒，被父親一對不孕的好友夫妻收養。為了這個唯一留下來才幾個月大的女兒，家族中再也沒有人公開提起二叔與二嬸的名字。他們的存在，隨著那場洪水被淹沒在往事前塵中……。
阿公的日本腔極重，國台語夾雜，聽來有點兒吃力，再加上說到傷心處時老人家幾乎語無倫次，我的腦袋裡一時無法完全消化這個祕密。沒想到，我居然有一位在我幾個月大時就意外身故的二叔，而且他還留下了一個女兒！而這個孩子不是別人，就是從小玩在一起，情同手足的W妹妹！
美國作家福克納曾在《修女安魂曲》中說：「過去從來沒有逝去，它甚至沒有離開。」當初為了那個襁褓中的孩子，大家隱藏著思念，把他的名字深深地埋在心底。不曉得多少次，看到那個越長越大、越大越像她父親的臉孔時，心裡有多麼感慨、多麼不捨。不能提到他，只能盡力去愛他的女兒，把所有的感慨與不捨化作疼愛她、寵溺她的動力。可是如果有一天，那個從不曉得這段過去的女孩，甚至那些不知情的小輩，終於有機會能知道二叔，認識他，該是件多麼讓人欣慰的事。
當這個祕密不再是祕密，已經是好多好多年後的事了。還記得第一次正式向父親詢問關於二叔的故事，他微微愣了一下。或許因為弟弟過世已久，談到他的時候，語氣不再那般悲痛激動。但講著講著，他的眼眶還是紅了。父親一向很能侃侃而談，很少有支支吾吾、言不及義的時刻，可當他在敘述二叔的往事時，卻一路停停頓頓，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或許是囤積的想念太多，沉澱的哀思太厚，一下子要全部傾洩而出，反倒像是承載太多泥沙的河流般滯礙難行吧。
在追溯二叔故事的過程裡，透過長輩們的口述，他的身影、他的笑容，他的神情不覺浮現在我眼前，他的形象離我如此靠近，彷彿經過億萬光年後，在地球尚未成形前就已爆炸消失的某個星球，終於將當時那併發四射的燦爛傳至太陽系，成為夜空裡一枚閃亮的光點。
未曾謀面的二叔，用他的故事教導我要更加珍惜家人的同在。你的兄弟們不是順理成章地就會著你一路長大；他們若能與你一起經歷寒暑春秋，共度人生風浪，其實是上天的恩典。你的姊妹也不是理所當然地會跟著你一起經過青春年少、而立不惑，甚至花甲知天命；你若能與她們一起在午後的花園，看著彼此的小孩跑跳嬉戲，其實都是難能可貴的幸福。人生難免傷心，有逝去不可追的遺憾與哀痛，卻仍要繼續揚帆前進；而某些人的名字、某些人的面孔，就這樣在我們記憶裡深深留下，像是在歷盡滄桑歸達彼岸後，暗夜裡抬頭可見的滿天星光。
刊登於2016年7月9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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