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小恩的部落格

植物園有一處示範農場，為了落實環保與節約水源的政策，專門種植各樣加州原生植物或是適合南加地中海型氣候的蔬果花卉。我們幾乎天天都去植物園，與那裡的工作人員混得很熟。除了學到很多關於動植物的知識，偶爾也會動手幫忙幹些活兒──這裡可以說是我們最佳的自然科學教室了。

去年，我們幫忙製作了一些泥土丸子──這是師法日本農學家福岡正信「自然農法」的理念所發明的種子球。將野花的種籽包在泥土裡，像搓湯圓一樣揉成小丸子，在太陽下曬乾後隨意撒在土地上。這些裹在泥丸裡的種子可以免受蟲害鳥啄，在乾旱無水的時節靜靜等候；直到冬末與初春的雨水化開了堅硬的外殼，隨著雨水的滲入開始生根發芽。

今年南加的春雨豐沛，三月時幾乎隔幾天就來場綿綿春雨。雖說「潤物細無聲」，但當農場開始這裡一點那裡一點地冒出紅、黃、紫、粉，橘的花苞時……卻彷彿可以聽見花朵逐一綻放的歡呼。

到了四月，農場已是一片繁花似錦。泛著金色絲綢光澤的加州罌粟、粉紫或淡藍的魯冰花、艷麗大紅的中國罌粟、花瓣像工筆畫精緻的大波斯菊、明黃色的黑眼蘇珊、像小鈕釦的雪白雛菊、亮橘色的金盞花……蝴蝶蜜蜂鑽進鑽出，還有色如綠寶石、叫聲像鈴鐺的蜂鳥穿梭其間。

我與兒子們漫步在粲然花海間，不禁想起去年一起搓丸子的情景。當那些曬乾堅硬的泥丸撒在地上、落在雜草間時，看起來就跟碎石瓦礫一樣缺乏生氣，很難想像裡面包裹著的是一季春天的希望。

在故鄉，每到四月初就是清明時節，很多人會上山掃墓、或是舉行各種儀式來緬懷先人。在美國，雖然沒有「掃墓」的節日，但在四月復活節的周末，很多家庭都會到墓園去獻花追思故人。美國的墓園大多修飾得如公園或花園。青青草坪，處處有花，而且都被照料得很好，長得特別茂盛。很多家庭追思緬懷之後，就直接在花前樹下鋪上野餐布，取出食籃吃喝起來。

記得剛來美國時，對老美這種「在死人墓前吃吃喝喝」的作風很不習慣。但不知不覺中，上山到墓園的次數增加，漸漸對在墓園裡野餐的景致也習以為常了。身為海外移民，如果說在復活節有了可以去獻花的地方，那說明這條移民路中所經歷的生老病死，已經夠多、夠長了吧？

泥丸子裡破土而出的花朵，讓我對聖經《哥林多前書》中，使徒保羅關於「復活」的論述，有更深一層的體悟：「所種的是必朽壞的，復活的是不朽壞的； 所種的是卑賤的，復活的是榮耀的；所種的是軟弱的，復活的是有能力的。」或許，基督教信仰如此深植在美國文化的土壤，以至集體意識之中，對「復活」的概念、甚至說是期盼，還是存在著吧？也因如此，人們選擇在四月復活節的時候追念故人──雖然在世有軟弱，也必須面對病痛與死亡，但在信仰中，這些都是暫時的，甚至可以說，是種子、是前奏、是序幕；所期盼的，是永恆花開的燦爛、主旋律的恢弘、壓軸戲的精采。

在花開燦爛的四月裡，對生的盼望，永遠勝過對死的無奈。我凝望著滿地錦繡，想像著來年又一次的風華。

刊登於2018年6月1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