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小恩的部落格

一天下午帶阿米阿丹去老人院探望喬伊絲。

喬伊絲是我們多年的鄰居，七十幾歲的老太太，一頭銀白髮絲，湛藍的眼珠──雖然她擁有像藍寶石一樣美麗的眼睛，卻說最愛的眼睛顏色是「棕色」。她說她家裡兄弟姊妹、還有母親都是棕色的眼珠，所以看到我們家兩個兒子特別感到親切。常摟著他們說，這是她最喜歡的「棕眼男孩」。

喬伊絲兩年前開始出現失智症的徵兆，然後每下愈況。今年初，她的丈夫忍痛將她送進了安老院。

這家安老院號稱是五星級的專業服務。我帶著孩子到大廳櫃檯去登記姓名、拿訪客名牌。小兒子阿丹看著頂上的水晶吊燈、拼花牆板、朱紅色的厚地毯，還有裝飾在各個角落的鮮花，忍不住說：「哇！好像旅館啊！」

我們一進去，喬伊絲的先生迪克就在那裏等著我們。他說看護正在幫喬伊絲做指甲美容，等會兒就出來。他問我們要不要吃點東西？馬上就有工作人員端上爆米花、可樂與果汁給小孩享用。

據迪克說，這裡除了供應現做的各式三餐，還有下午茶點心、水果、飲料可以享用。老人家想吃甚麼、喝甚麼，隨時有人伺候。休憩室裡播放著電影，每天還有活動表，安排不同的室內活動如橋牌、麻將、繪畫、手工……以及戶外活動如去花園散步、乘專車去附近的市集、博物館參觀……

大兒子聽了迪克的解說，不由得羨慕地說：「好像每天在度假一樣耶！」

喬伊絲出來了，她的銀髮吹整得蓬鬆有型、指甲也被修得好整齊，還塗上了鮮豔帶著珠光的粉紅色。我上前跟她打招呼，她很客氣地跟我說了聲「嗨！」，有禮貌地聽著我說話，卻明顯地認不出我是誰。

兩個孩子上去擁抱喬伊絲──她雖然仍叫不出孩子的名字，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她摸著阿丹的頭，握著阿米的手，然後脫口而出：「我的棕眼男孩們還好嗎？」

這句話讓我忍不住心頭一緊、眼睛湧出淚水。喬伊絲啊，你不記得我們的名字、也忘記了我們過去相處的時光，可是你對孩子們的疼愛，卻沒有隨著記憶的衰退而消失。

安養院裡有一架鋼琴，孩子們為老人家演奏了幾首曲子。我注意到三三兩兩坐在沙發上的老人們發現有小孩子出現後，原本混沌無神的眼睛露出了好奇欣喜的光芒。其中一個原本在打盹的老太太，聽到琴聲後就馬上坐直了起來，她專心地聽著孩子彈奏，之後還用力地鼓掌。

當我們要離開時，裡面的工作人員說，很歡迎我們常來，並替老人家演奏鋼琴。 他說，小孩子對老人家特別有吸引力，每次有孩子訪客出現，都讓他們心情特別愉悅。

我們離開前，工作人員告訴我們出門的密碼──所有的人員，包括訪客，都要有密碼才能進出。雖然知道這是為了安全，防止失智老人家走失的安全措施。只是當我們與喬伊絲揮別，沉重的金屬門在身後關上時，竟讓我有一種剛進豪華監獄探監離開的感覺.....

剛剛還說這裡像是天天在度假的阿米，在走回大廳的時候若有所思。他對我說：「媽媽，我要為喬伊絲禱告，希望她能早點回家。」

我問：「你不是說這裡很棒，像是在天天度假一樣嗎？」

他搖搖頭：「度假久了，也會想家的。」

離開大廳走去停車場途中，我抬頭望一眼老人院屋頂的藍天，幾朵潔白的雲漂浮著。雲兒有時聚攏，有時散去，沒有固定的形狀；但在無垠穹蒼的籠罩下，卻又顯得如此自在安詳。

這些老人家的記憶與意識，雖然也像這些浮雲一樣破碎片段——但我禱告，願神親自賜福恩待這些老人，無論他們的心思意念，飄往何方，都能回到神愛的懷抱中。

刊登於2019年1月26日台灣基督教論壇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