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帶孩子去植物園。下雨，園裡好靜，沒有什麼遊客，像是我們專屬的私人庭院。
我們穿著雨靴、撐著傘漫步細雨中。之後到園內的餐廳買熱巧克力。
餐廳的員工是熟識，給我們的熱巧克力滿到快溢出杯緣，還特別加了好多鮮奶油，尖尖的像堆了厚厚積雪的山頭。
他說，我們是今天第一個上門的客人。
「或許是因為下雨吧！」我說。
「是啊，希望天氣快快放晴。這陣子大家都神經緊繃……希望回到陽光下，心情會比較好些。」店員說。
喝了熱飲，手腳更暖。我們重新出發，繼續漫遊。
櫻花才開過，滿地都是櫻吹雪般的點點粉紅。滿樹的金色花鈴木開始怒放，像是在雨中昂然吹號的軍樂隊。加拿大野雁和綠頭鴨在湖面表演芭蕾，劃出圈圈漣漪。雙腿修長的白鷺鷥則似孤僻的詩人獨自漫步在水草之間。
晚上川普總統發布了全國緊急令。一家守在電視機前面，突然記起今天是十三號星期五。
歷史會如何記載這一天？
睡前翻閱《哥林多前書》，讀到這段話：「如今我們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但那時候就要面對面了；如今我所知道的有限，但那時候就要完全知道了，就像我已經被完全知道那樣。所以現在常存的有信、望、愛這三樣；而其中更大的是愛。」
患難考驗人性。人性裡的惡，能隨著疫情的擴散延展到何種程度？人性裡的善，又能隨著危機的壓縮萃取出多少純質？
我所知的有限──像是手邊沒有劇本的演員，沒有事先排練就被逼上舞台。沒有人知道這齣歷史戲何時落幕。
但我知道，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愛。
屋簷依舊滴答，但雨早停了。疫情，也會有止息的一天。
（二）
連續幾天的陰雨綿連，格外珍惜能在陽光下呼吸新鮮空氣的機會。因應疫情，植物園開始限制訪客人數，連會員也須事先上網登記才能入園。為了執行保持「社交距離」的規定，一些曲徑通幽的景點暫時關閉；餐廳也停止營業了──想來那天的熱巧克力竟是「絕響」，不免有些唏噓。
園裡的米粒花開，細碎如珍珠簇生成團，真像是一勺勺的白米飯。前陣子華人聚集的社區湧起一波囤貨潮，超市貨架上的泡麵、白米、麵條被搶購一空。那時心裡還在嘀咕：「有那麼嚴重嗎？加州可是全世界數一數二的米產地啊！」可曾幾何時，上網購得一袋米，居然比賺到人生第一桶金還興奮！
自從全民宅家令頒布後，地方政府每周都在新聞簡報上宣布「未來兩周將是疫情高峰」，如今全民宅家已進入第四周，到底是高峰已過還是暗藏伏筆？大家仍是一頭霧水。這周又被宣布是「高峰期」，洛杉磯郡公共衛生局長還特別強調：「若家裡還有囤貨，本周儘量避免外出採購。」
出門採購要避免，那就網上採買囉！只是現在網路訂購生鮮食品越來越有挑戰性。過去標榜貨物齊全、送貨即時的服務變得龜速；不是缺貨，就是排不出送貨時間。每次上網下單都像是在下注，不到最後開盤，永遠不曉得誰是贏家。
舊約聖經裡記載以色列人民出埃及後在曠野漂流，耶和華每日降「嗎哪」在營地，讓百姓拾取。根據聖經描述，嗎哪夜間隨著露水降下，得一早就起來拾取，「日頭一發熱，就融化了」──有朋友報知網購撇步：「凌晨起來上網下單往往有貨！」想來這是現代網路版的嗎哪經驗──早起的鳥兒有米吃。
耶穌教導門徒禱告：「我們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這樣的祈求在這非常時期，更是需要精煉過的信心來承載了吧！
（三）
經過一個冬天的休息養生，後院的玫瑰開始綻放。嬌豔的胭脂紅、素雅的青蘋白、粉嫩的蜜桃橘、嫵媚的葡萄紫，以及耀眼的明黃色……有的形狀似碗，雍容大度；有的小巧玲瓏，像茶盞；有的婀娜多姿，像高腳杯……她們各自斟滿了春光，造飲輒盡。
宅家期間，每早採擷不同的花朵插在瓶裡，成了一項令人愉快的例行公事。一朵花就是一杯春天，讓人不飲自醉。
玫瑰在冬天剪枝，初春時施肥，光禿禿的模樣很難想像來春時的風華。靜默有時，喧譁有時；沉寂有時，盛開有時。花兒按著四季，順著節氣，在對的時候做對的事。在看似蕭條無生機的時候，安分守己地養精蓄銳，儲備能量，為的是來年的風華再現。
今年南加的天候很特殊，四月居然還是陰雨霏霏。寒風冷雨最適合宅家──防疫期間，「家是避風港」被賦予了新的定義。小兒天真，跟我說：「媽咪，我們宅家，就是現代版的挪亞方舟！」他哥哥笑說：「那我們可比挪亞一家幸福多了。在方舟裡還可以上網！」
其實在家自學多年，孩子們早養成室內室外動靜皆宜的習慣。選擇在家自學，除了孩子們的教育環境從學校轉至家庭；整個生活運轉的核心，也從「外」移到「內」。「家」是我們生活作息的中心，所有的機制連結都從此發展、延伸、擴散。現在宅家防疫，雖然不能如過去天天「放牧」出遊，但在室內還是有很多活動可做，倒沒有因為在家時間變長就抱怨。
疫情總有過去的一天。多出來的時間不妨好好利用，無論是用來培養新的興趣或習慣，還是用來修補過去失落的關係與心情。多出來的時間，不是用來互相折磨的武器，而是可以彼此祝福的禮物。
宅居期間，學會「安息」是何等重要。過去忙碌有時，如今宅居有時，忙碌的姿態可以慢慢調整，焦躁的心情也可以漸漸放鬆。從心出發，重新聚焦──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像這一次如此規模的宅居行動，而我們卻「躬逢其盛」。我祈禱，願這難得的經驗，不只是一段傷痛的記憶，也可以是一頁記載著真善美的歷史篇章。
刊登於2020年5月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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