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小恩的部落格

       第一次聽到「家庭旅館」這名詞，還以為是像「民宿」或YMCA之類的家庭招待所。


       後來才知道，「家庭旅館」是許多大陸新移民的暫時棲身之所。一間外觀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民房，裡面可能住了十幾個房客；他們租的不是房間，而是床位──無論是在客廳、臥室，甚至是車庫，擺上一張行軍床或是一床棉被，一天繳個十塊錢﹝競爭強的地區也有六塊、八塊的行情﹞即可倒頭就睡。這些「房客」常常更換；有的做大夜班天亮了才回來睡覺、有的住幾天後就到外州打工、有的待了幾星期後突然消失，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實際上，人來人往，大家都是過客。


      家庭旅館的成員有男有女，大家共用一間廚房、共用一間﹝或兩、三間﹞浴室、共看一台電視。裡面的生態環境完全是適者生存，抱怨與投訴是沒有管道的──各人想辦法顧好自己的行李、想辦法輪流使用浴室、想辦法達成協議看那個電視頻道、想辦法在睡覺前佔到一個爐頭為自己下一碗麵吃……


      這些房客往往都有一個共同的夢想：辦身份或找工作。許多人在家鄉借了一大筆錢，好不容易來到美國，一落地就忙著找移民律師辦政治庇護；不然就是趕著到職業介紹所問工作。運氣好的辦到身份，辛苦掙錢幾年後一家團圓；運氣差的面試不過逾期居留，家鄉的債還不了，留下來成了黑戶。沒有身份非法打工，只能忍氣吞聲的被老闆壓榨；不然就是孤注一擲，想靠參加賭城發財團翻身；有的女移民不得已下海出賣肉體，過著行屍走肉的生活......


     這是小說裡的情節嗎？不是，這不是想像的移民故事。這是美國新移民史裡灰暗隱晦的一頁。其實「家庭旅館」的現象存在已久，只是一直不為人所注意。這些家庭旅館在華人聚集的城市裡到處都有。對合法的移民、留學生來說，那是另一個世界。家庭旅館的成員 「大隱隱於市」──職業介紹所與移民律師樓是他們最常出入的地方。他們懷抱著美國夢，夜裡甘心屈就在一張行軍床上，與陌生人共用一間廁所。他們在故鄉有家有室、有兒有女；來到美國，國內的身份不再重要，名字也不再被記念：有人被稱為「福州陳」、有人被叫做「上海劉」、有人被喚成「瀋陽來的小李」、有人是「山東的林大姐」...... 只有在教會裡，他們才被親切的喚做「陳弟兄」、「林姐妹」。

       有一陣子，一些華人教會突然人數倍增，家庭旅館的成員「饑渴慕義」的蜂擁而來。他們熱切參加各種聚會、認真研究聖經、迫不及待要求受洗，爭先恐後搶著服事。原來，一些移民律師為了讓宗教庇護的申請人在法官面前「看起來像真基督徒」，建議他們到教會「學習觀摩」；把聖經道理讀熟，最好能參與各項活動，向教會要求出示證明，增加移民面試過關的機會。

           
        明眼人不久就看出，這些慕道友背後的動機──來教會就是為了搞宗教庇護，請牧師出示證明、拿免費聖經當參考書！於是在「你來我歡迎」，到後「你來我懷疑」的過程中，教會不可避免的受到傷害與「教訓」。 有人的心因此冷淡、有人對某些群體的成見加深、有人愈挫愈勇，傳福音不改其志。於是兩種態度在教會中出現：有的同工稟持愛心繼續接待這些新朋友；有的堅守公義拒絕姑息養奸。有的牧師願意替所有自稱相信耶穌的人施洗，有的牧師施洗卻不給證書，或者要等上了幾個月的幕道班才給予洗禮......教會在這樣的變動中不斷摸索著一個定位：如何真正的把人帶到上帝的面前？如何讓這些過客除了拿到美國綠卡之外，也得到了「前往天國的護照」？

    其實，教會跟其他團體組織一樣，在成長發展的過程中，都會出現不同份子的加入或離開；於是分裂再整合，整合再分裂──這是無可避免的現象。只是，教會與外面團體組織最大的不同，在於教會畢竟是「神的家」。在這裡，當家的是上帝，不是人。不論如何，只要上帝還在，人，就沒有放棄人的權利。事實上，為了辦身份而上教會，拿到綠卡之後，仍繼續聚會，甚至從而洗心革面，成為一 個熱心會友的見證也時有所聞。當初有人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在嘗試摸索的過程中，卻不知不覺被教會人士的愛心、神的道理所感動，從此真的接受基督──這樣的改變，對牧師、同工來說，也是一種鼓勵與安慰。


      隨著靠宗教庇護辦身份的熱潮減退，家庭旅館成員上教會的盛況也不如從前。但這不代表家庭旅館已從華人社區消失；許多人仍舊一天花十塊錢睡在行軍床上。 對華人教會，尤其是中小型的教會而言，向居無定所的家庭旅館成員傳福音，的確是項不容易的挑戰。移民的教會要在異鄉生根發展何其不易；對很多新移民而言，在美國賺錢討生活都來不及了，誰肯花時間去教會聽那些形而上的道理？而如今有人願意主動來教會，不管他們的動機如何，教會豈不該把握機會好好傳福音？的確，在「領人歸主」或是「引人見移民官」，分寸之間的拿捏是門大學問──如果教會一味的接受，卻沒有過濾，對那些 真正愛主、敬虔的會友也是一種傷害；但如果教會過度自我防衛、處處提防，是不是又顯得距人於千里之外呢？

  耶穌會怎麼做呢？在新約的時代，常有一大群人跟著耶穌，其中也不乏那些想看神蹟、愛湊熱鬧、甚至想騙吃騙喝的投機份子。耶穌的既定政策與原則是什麼？當耶穌面對幾千名群眾時，祂對門徒說：「你們給他們吃吧。」門徒想到的是他們只有二十兩銀子，「叫他們各人吃一點，也是不夠的。」可是一個孩子獻上他的五個餅和兩條小魚之後，耶穌卻能用這些餵飽了五千人。人，不管是旅行也好、流浪也好，都會有想家的時候。或許對教會來說，面對這些家庭旅館的成員，我們所應當做的，就是將餅與小魚拿出來；讓耶穌來餵飽他們。也讓耶穌透過我們，讓家庭旅館的朋友們，真正體會到「家」的溫暖。

 刊登於2009年七月份傳揚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