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爺有位忘年之交,年近九十的老大衛牧師。
老大衛牧師與老爺是在診所認識的。那時老爺到醫院去做定期檢查,看到櫃台前站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先生,他似乎被繁複瑣碎的各式表格和手續給弄得暈頭轉 向;有點不知所措的在那裡發呆。老爺好心的過去幫他,兩人就這樣聊了起來。老先生似乎和老爺覺得投緣,臨走時還跟他要了聯絡電話,從此兩人就開始了一段忘 年之交。
原來老先生是牧師,早年曾在東南亞地區做宣教的工作。老先生的妻子多年前去世了,他現在住在老人院裡,散居外州與海外的兒孫常會來探望他。
老人家雖然快九十歲了,可是依舊老當益壯;他有一支金色的小喇叭,三不五時就到老人院的活動中心來段即興表演。他幾乎每星期都會打電話來找老爺聊天,談起早年的宣教事工就眉飛色舞,有說不完的精彩故事。老爺也很喜歡這位爺爺級的朋友,隔一兩週就會去老人院找他。
老大衛牧師很有趣,每次老爺去看他的時候,他都穿戴整齊,好像要去赴宴似的。他還把當天要跟老爺談話的主題用小抄記下來,然後一條條的跟老爺「報告」。他 的房間裡貼滿了照片,有的是與妻子的合照、有的是兒孫的相片、也有他與教會弟兄姐妹的合影。老大衛牧師為神國熱心的態度依然不減當年,他常說:「基督徒就是要傳福音。」他把老人院當成是他的「禾場」,碰到人就做見證、講耶穌的故事。聖誕節的時候,他拎著他的小喇叭挨家挨戶的吹「平安夜」──雖然這有點擾人清夢,可是老人這股熱情的衝勁倒是為遲暮之氣濃厚的老人院注入了不少活力。從老人到護理人員,大家都很喜歡老大衛牧師,雖然有時覺得他囉嗦嘮叨了些,可是 有他在場的地方總是充滿了歡笑。
老爺常都是週末一大早就去看老牧師──老人家起得早,一天的行程還挺緊湊的:他除了晨泳、吹小喇叭、在整棟老人院巡巡轉轉外,也常跟教會的弟兄姐妹出去。老爺每次去看他的時候,都會跟他來段音樂敬拜;老人家吹小喇叭、他就跟著唱和。一老一少把詩歌從最古老的四段式一直唱到現今流行的曲子,小小的房間充滿了歡樂的音符,感覺天使也在旁合音呢!
老人家每天的生活很充實,但其實也有他寂寞的時候:「我還是好想念我的妻子。」他曾這樣告訴老爺:「可是沒關係,我知道我們有一天還會在天上相見的!」老人的眼睛又開始閃閃發亮。
老爺說哪天也帶我和兒子去找老大衛牧師吧!於是有一天我們一家三口跑去老人院看他;櫃台的人說牧師在房裡呢,於是我們跑去敲門。
敲了老半天沒人應,輕輕的推開門﹝老人院房間一般不上鎖﹞。只見一個頭髮花白,身材高瘦、穿著西裝皮鞋的老人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呢!房裡的音響還開得好大聲。「可能是早上晨泳後在小憩吧!」老爺說。我們躡手躡腳地退出房間,掩上了門。「下回再來看他吧!」
隔天老爺又去看了大衛牧師一次。那時老人家的記憶力似乎有些衰退了,常常同樣的話題一再重覆。甚至好像對老爺的印象有些模糊;感覺上他認得這個人,可是不記得是怎麼認識的。還有幾次我早上接到大衛牧師的電話,告訴他老爺不在家、上班去了;並把老爺手機號碼給了他﹝其實他也有老爺的手機號碼﹞。可是沒多久又接到他打來,說要找老爺。
上個月老爺說要去看老大衛牧師。那陣子有點忙,比較沒時間去找他,打了幾次電話又沒聯絡上。那天我帶兒子去上幼幼班,下課後老爺順便來接我們。
「老大衛牧師去世了!」老爺的眼睛微濕。
原來老爺去找老牧師時,發現門上的名牌換了名字;還以為是換了房間,到櫃台一問才知道老人家兩星期前過世了。
一方面因為跟老牧師的其他親友不熟,也有可能老牧師沒有留下老爺的聯絡通訊,所以他們也不曉得要如何通知老爺;總之,我們沒能去參加老牧師的葬禮。我們甚至不曉得他葬在哪裡。
我聽了這消息也好難過,都還沒有機會真正見上他一面呢!
老爺應該是老人在離世前交到的最後一個朋友吧!多奇妙的緣份呀!一個白人老牧師、一位華裔的移民,看似不可能有交集,卻共譜了一段純真的友情。「不曉得老 大衛牧師在世的最後那幾天有沒有想到我?還記不記得我?」老爺的聲音有些哽咽。現在想起,老人家聊天時要寫小抄、同一天打來好幾通電話,都是記憶不如從前 的徵兆吧?他是因為帕金森氏症過世的嗎?還是其他的原因?
「沒關係,雖然我們沒有機會送他最後一程、見不著他最後一面,可是我們有一天還會在天上與他相會的。」我說。
「是呀,回來的路上,我腦海裡就一直浮現他吹喇叭的模樣。」老爺說:「他是不是也是這樣吹著他的小喇叭,歡歡喜喜的回天家呢?在天上,他終於再見到朝思暮 想的妻子。他的身子也不再是年老體衰的形體,吹起小喇叭來也不再上氣不接下氣;所有忘掉的記憶都回來了,他也一定還會記得我的!」
這就是基督徒面對死亡的盼望呀!聖經上說
:「論到睡了的人,我們不願意弟兄不知道,恐怕你們憂傷,像那些沒有指望的人一樣......那在基督裡死了的人必先復活。以後我們這活著還存留的人必和他們一同被提到雲裡,在空中與主相遇。這樣,我們就要和主永遠同在。」﹝帖前4:13─17﹞離世前的遺憾、不捨,在主耶穌裡再見面的那一刻就被補足、就圓滿了。
「親愛的老大衛牧師,雖然我沒有機會在世見到你,可是我知道有一天我們會再見面的。」我在心裡默默的想著:「到時,我就能對你說:『久仰大名!』了。而且,我還要聽你吹奏雄糾糾氣昂昂的喇叭曲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