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加州的諾頓賽門博物館(Norton Simon Museum)日前展出三幅畫家馬奈的「哲學家系列」作品(Manet’s Philosophers):〈穿粗呢大衣的乞丐〉(Beggar with a Duffle Coat)、〈牡蠣乞丐〉(Beggar with Oysters),與〈拾荒者〉(Ragpicker)。其中〈穿粗呢大衣的乞丐〉與〈牡蠣乞丐〉是由芝加哥美術博物館借展,這三幅真人大小的油畫肖像是五十年來第一次聯合展出。吸引了許多馬奈迷前來觀賞。

 

受到斯多葛美學派影響,馬奈筆下呈現的遊民,如先知般具有洞察世事的智慧,厭世並居無定所的特性,就像大隱隱於市的哲學家般擁有獨立自主的特質,突破當時美術界以神話人物或貴族名流為主角的傳統窠臼,躋身成為畫像的主角。

 

同樣以社會邊緣人為主題, 美國冷硬派推理小說大師勞倫斯.卜洛克(Lawrence Block)曾寫過一短篇小說〈給袋婦的一根蠟燭〉(A Candle for the Bag Lady)。私家偵探馬修.史卡德莫名其妙地發了一筆橫財──一名遺囑執行律師突然找上他,告知有人死後遺囑指名要給他一千兩百美金。只是馬修並不認識這位死者,對她的姓名也毫無印象。

 

律師提及死者是一名在紐約街頭出沒的「袋婦」──將隨身物裝在購物袋裡的女遊民,遭無名歹徒謀殺。凶手在她身上捅了好幾刀,並用她脖子上的圍巾將之勒死。馬修才隱約記起這則謀殺案的新聞。

 

記得我剛來美國的頭一年,剛學會開車,就有許多老移民諄諄告誡:「天黑後不要隨便去洛杉磯市中心。那裡很多流浪漢,治安不好!」當時我居住的地方是洛杉磯市中心外的衛星城鎮,是安安靜靜的住宅區,很少有遊民出沒,對「遊民」的想像僅限於電視電影中的形象。直到跟著教會與慈善團體在感恩節、聖誕節期間到市中心發放物資,提供熱食服務,才有真正與遊民接觸的機會──前來領食物與物資的遊民,有男有女,有不同種族膚色,不同的年齡口音。他們有自己的樣貌、自己的故事,不只是電視或電影、甚至個人想像中的一個刻板印象,當然更不光是數據統計中的一枚數字。

 

「紅帽男」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個遊民。他並不在那些遊民收容所或慈善團體發放物資之列,而是出沒在洛杉磯市中心外的城鎮。

 

二十幾年前,先生與我在街頭散步後到一家星巴克歇腳。在露天座位上啜飲著漂著鮮奶油的熱咖啡,眼光不經意地飄到隔壁桌的紅帽男子。紅帽男身上穿著還算乾淨整齊的格子襯衫,打著花色領帶,除了那頂紅色棒球帽,還掛著一副耳機。他斯斯文文地捧著一杯咖啡,桌上攤著幾張報紙;看起來就像是忙裡偷閒來喝杯咖啡的平凡上班族。

 

讓我們對他多看幾眼的,是他身旁的購物車,裡面塞滿了各種雜物。在這個地區,會將雜物塞滿購物車,隨身推著走的,十之八九就是街友。

 

之後連續幾個周末,我們都在同一家星巴克看到紅帽男。他總是坐在同一個位置,購物車裡的東西越來越多,還用黑色垃圾袋綁在手把上。他的襯衫起皺了,鬍渣冒出來,頭髮也長了,東一撮西一撮從帽緣竄出來。他依舊戴著耳機喃喃低吟,好像沉迷在音樂中。只是桌上不再有咖啡。我將目光偷偷順著耳機電線溜下去,卻赫然發現耳機插頭空蕩蕩地在衣服下襬晃動著……。

 

離開星巴克後,紅帽男的身影還停佇在我腦海。想起最初他乾淨斯文喝著咖啡的模樣,身為旁觀者的我們,好像不覺見證了他逐漸淪為遊民的歷史,心中有那麼點放不下的辛酸。「或許再有機會碰到他,就買杯咖啡給他,跟他打聲招呼吧!」我跟先生這樣說。

 

只是紅帽男之後便不再出現。之後我懷孕了,待產、生孩子,坐月子……開始沒完沒了的新手媽媽生活。直到小孩滿月,才有機會帶著寶寶跟先生出門放風透氣。

 

尚在餵母奶的我不敢喝咖啡,過星巴克大門而不入,正準備到附近的一家嬰兒用品店逛逛,卻見對街一個瘦弱的男子推著購物車蹣跚走來。那是久違的紅帽男。

 

紅帽男像一顆縮水的棗乾,瘦了好多。原本淡黃的頭髮變成髒髒的稻草色,曬黑的臉整個凹下去,看起來老了十幾歲。讓我們認出他的,就是那頂紅帽子,以及沒有連接收音機的耳機。他步履蹣跚地推著購物車,上頭綁著好幾串圾垃袋,在夕陽下拖出長長的影子……。

 

加州目前有超過十六萬名的遊民,居美國各州第一。從三十多年前只在洛杉磯市中心才有機會碰到遊民,到現在走出自家巷口就可以看到推著購物車、車上裝滿黑色垃圾袋的遊民。這些遊民當中,甚至也出現了亞洲面孔。畫家筆下的哲學家、小說家文字裡的袋婦、我們現實生活中的紅帽男──他們有男有女、化身為各種族裔各種年齡層,餐風露宿在公園、人行道、高架橋下。

 

遊民議題在加州各地持續發酵中。加州州長曾於2021年提出一百二十億美元的遊民住房計畫,計畫要在未來兩年投資八十七.五億元建設四萬六千個住房單位,以期讓無家可歸的家庭有房可住,並在五年內消除遊民問題。只是這樣龐大的預算與計畫,卻不一定能保證樂觀的遠景。遊民的問題,並不只是單純的「提供住處」就能解決。除了住房,還有醫療、就業、心理輔導、教育培訓等……配套措施都必須同時進行,針對個別情況需要對症下藥,才能真正幫助一個遊民脫離居無定所,在街頭流浪的日子,回歸正常生活軌道。

 

卜洛克小說的結局是凶手自己找上了偵探馬修,他因為「沒辦法不想著殺人」而殺了袋婦。馬修問他,為何選擇她?年輕的凶手說,因為「她不算數」,她是沒有人會在乎的無名小卒,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管,不會有人在意。但出乎他意料之外,「每個人」都在想她、都在談她。

 

馬修認為其實自己並沒有真正「破案」,是那些議論紛紛的街談巷語將凶手逼出來的。但也可以說,是凶手把自己給推出來的;或者說,是因為死者的那一筆遺產,讓她在死後成了眾所矚目的焦點,所以是死去的袋婦親自揪出了凶手……「沒有人是孤島,又或許每個人都是」,馬修說,自己所能做的,就是為死者點燃一根安息的蠟燭──而他也希望自己不是那唯一的一個。

 

卜洛克藉著筆下神探的手,為袋婦點燃一根蠟燭。馬奈藉著畫筆,替街友留下他們曾經存在的面貌。無論是作家還是畫家,沒有人可以替所有的遊民寫故事,也無法為所有的遊民紀錄身影,但藉著文字與圖畫,讀者與觀者,對這些在現實生活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人產生了「關注」。而唯有先產生了「關注」,才有「回應」的可能。或許,這也是創作者不知不覺促成的目標,間接提醒世人:「社會另一端」的距離並沒有我們想像中的遙遠,你我身邊都可能出現袋婦或紅帽男。面對難解的社會議題,或許誰也無法真正給出一勞永逸的答案,但至少不應視而不見,哪怕只是一眼關注,也會是一個行動的開端。

 

刊登於4/19/22北美世界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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