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小恩的部落格

【X月X日星期一】
「要把病例報告當作病人，而非把病人當作病例報告」
醫學院的老教授曾這樣說。
當時課堂裡人人點頭如搗蒜，我們都是剛披上神聖白袍的菜鳥醫生。
聰明的我們、會讀書的我們、永遠有著漂亮成績單的我們，一路過關斬將，遇到問題就會發問就會想辦法解答的我們──那時怎麼沒有人舉手發問：「How?」
當病例檔案不斷地累積，填寫報告日復一日，病人的臉孔模糊成一個個數字時，病例與病人的界線好難劃分。
好累。

【X月X日星期二 】
口罩還是不夠用，防護罩也是。有網路視頻流傳紐約的醫護人員用垃圾袋當防護衣──這是惡搞假新聞嗎？
老媽說小舅說已經從台灣寄了一箱口罩過來，她還Line給我用電鍋蒸、可重複使用的教學影片──我已經沒有力氣去研究這當中的科學理論與可行性了。
大寶與小寶今天開始住在外婆家的第一天。昨晚睡前，我再次交代大寶，到了外婆家得幫弟弟操作電腦上網課、盯著弟弟的作業，外婆可幫不了忙。
身為單親媽媽，我算是很幸運了，有老媽接手照顧孩子──老人家平靜的退休生活被迫打斷，為了孫子還特別請人來安裝cable網路。小小的老人公寓現在多了兩個活蹦亂跳的九歲兒與六歲兒，包吃包住還得陪公子讀書。
當媽好難，做女兒也做得不怎麼樣。兩種角色都有虧欠，可真的沒法子。
只能把老小都交在神手中了。

【X月X日星期四 】
最近每個team都人手短缺。我們的team已經有傑西與珍娜請病假了。還有一個丹尼說再不給假他也不幹了，「我覺得我都快得憂鬱症了！」身高快六呎，體格像田徑選手的他苦著一張臉說。
其實我也很想回家好嗎？
大家都壓力山大。
老媽每天傳她教會群組裡的長輩圖給我：聖經經文加上風景花鳥可愛小動物照片。一副歲月靜好、有主萬事足的太平景象。
口罩還是沒有寄來。

【X月X日星期五 】
雖然南加很少下雨，但有時我會有這樣的感覺：醫院裡的雨季總是毫無止期。垂死的重症的病人家屬眼淚如雨而下。
現在病患家屬無法進院陪伴，為何我還是覺得全身濕淋淋？還是有那種快溺水的窒息感？
今天在休息室撞見雙手蒙著臉在哭的崔西。一向辦事犀利、作風強悍的她縮成一團在椅子上，看起來違和感好重。
我尷尬地想悄悄關上門離開，她卻抬起頭來淚眼婆娑地對我說：「親愛的，你可以幫我禱告嗎？我覺得我快崩潰了！」
除了幫大寶小寶做睡前禱告，我已經好久沒有認真禱告了。
硬著頭皮結結巴巴地禱告完，崔西對我說：「謝謝你！謝謝你的神！」哭花的臉綻放出一朵笑容。
醫院裡的雨，好像暫時停住了。
或許今晚下班回家要好好開始讀聖經了。

【X月X日星期六 】
本來以為跟會客室一樣關閉，昨天早上無意間卻發現祈禱室居然開著。是忘了上鎖嗎？
沒有等待的家屬，沒有手持著聖經來探訪的牧師，祈禱室空蕩蕩地好安靜。
神在裡面嗎？
祂在這間醫院裡嗎？
在那些重症病房裡嗎？
在育嬰室裡嗎？
在停屍間裡嗎？
我在裡面駐足良久，突然有一種想跪下來的衝動。

【X月X日星期日】
值夜班時老媽傳給我小寶睡前畫的圖：散發著鋸齒狀光芒的太陽、三角形尖塔的建築物，裡面一個戴眼鏡捲捲頭髮的人，胸口一顆紅心，紅心裡一枚小小十字架。
「教會兒童主日學的老師？」我line老媽。
「這是你啊！在醫院裡上班的媽媽！」老媽回我：「大寶小寶天天都在為你禱告呢！」
好想好想孩子。

【X月X日星期一 】
發燒了，華氏一百零二度。全身痠痛無力，喉嚨乾燥灼熱。

【X月X日星期二】
燒沒有退。
主任要我回家休息。
我會成為統計數據裡的一個數字嗎？面對死亡的焦慮，不會在統計機率裡找到平安。
晚上跟孩子老媽視訊，我主動開口請他們為我禱告。
大寶說：「媽咪別怕！主耶穌會保護你！」
小寶給我唱了一首詩歌：「有主在我船上我就不怕風浪」。
我真的很害怕。

【X月X日星期二 】 
今天沒有力氣和孩子視訊。我也不想他們看到我現在的模樣。
老媽不傳長輩圖了。她傳語音訊息，在電話裡替我禱告。聽到媽媽的聲音，我想哭。
神哪！你也有聽到老媽的禱告，對嗎？

【X月X日星期四】
原來手機沒電了，難怪昨天一整天沒有任何訊息，好像被全世界遺棄了。
半睡半醒禱告著，夢裡小寶的畫、老媽的那些長輩圖像萬花筒圖案斷斷續續地浮現。我伸手想抓住其中任何一張圖，想讀上面的經文，卻怎麼也抓不住。
「主啊，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大哭著醒來，全身濕透。

【X月X日星期日】
檢測報告出來，negative。
哈利路亞！！！！

【X月X日星期四】
回醫院上班。回到前線，與夥伴再次並肩作戰。
崔西看到我笑得好開心：「我就知道你會沒事！我有跟你的神禱告啊！」
我回她：「謝謝你！我也希望我的神有一天也是你的神！」

【X月X日星期五】
小舅的口罩終於寄來了！
我把口罩分給team 裡的夥伴。大家臉上驚喜的表情，讓我想到今早出門前讀到的經文：「施比受更為有福」。

【X月X日星期日】
今天在群組分享主日信息的經文，詩篇27:13：「我若不信在活人之地得見耶和華的恩惠，就早已喪膽了。」
如往常一樣，崔西又是第一個「阿們！」按讚的組員。當初建立這個禱告群組，她也是頭一個報名的夥伴。每天我們在群組分享一小段聖經經文，組員也提出代禱事項，互相打氣加油。其中幾位慕道友﹝包括崔西﹞開始參加教會的網路團契聚會。
套句老媽的話，這個「教會愛去不去、對信仰不冷不熱」的女兒，居然也會帶領人信主，開始「結果子」了！

【X月X日星期一】
現在除了老媽傳長輩圖給我，我也「回敬」她「晚輩圖」──徵得禱告夥伴同意，我每週將他們的照片連同代禱事項傳給她，請她跟大寶小寶為這些在醫療前線作戰的叔叔阿姨們禱告。
大寶說媽咪和那些叔叔阿姨都是「戴著口罩的英雄」，覺得我們好酷！
其實我們一點兒也不想當英雄。我們只想每天能平平安安地回家，擁抱親愛的家人。
「愛裡無懼」，是我們這個禱告群組的名稱。
疫情雖然讓我們看見自己的脆弱，愛卻使我們變得更勇敢，在愛裡我們擁有堅持下去的動力。
我相信，我們終會攻克這場戰役的！

★後記：此篇小說為虛構，故事人物原型採自作者身邊所認識的醫護人員親友們。謹以此文向在醫護前線奮戰的英雄們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