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是無花果的產季。熟成的無花果表皮很容易碰撞損傷,運輸不易,一般超市多是以盒裝售出,價錢自然也不會太便宜。南加土地氣候得天獨厚,一向適合蔬果生長,不少親友家院子都種有無花果,這陣子收到不少免費的無花果,紫黑外皮或渾身青綠的都有。還有一種秋香綠帶有碧色條紋的品種,像上了釉的彩繪陀螺一樣漂亮,一個個擺在水晶盤裡,看著捨不得吃。這些無花果剖開後有的是淡雅粉紅,也有的則是艷麗的鮮紫色,味道都一樣可口:密密綿綿的細小果粒鎖住了夏日陽光的熱情,瞬間在齒間綻開,甜蜜滋味漾在舌尖久久不散。
在西洋藝術史上,無花果一向帶有濃厚的宗教意味。聖經《創世紀》裡亞當夏娃偷吃善惡樹果實後眼睛開了,發現自己原來赤身露體、覺得羞愧難當,就是摘下無花果樹葉編成衣裙遮羞;因此無花果在西洋繪畫中常暗示著原罪或是性的覺醒。
亦有一說是無花果的造型,正像是女性飽滿成熟的子宮,孕育無數生命子粒。
有十九世紀女性主義先驅之稱的美國女作家凱特‧蕭邦Kate Chopin曾寫過一篇短篇小說〈成熟的無花果〉(Ripe Figs),故事內容非常簡單:年長的妮娜嬤嬤說等無花果成熟時,芭比特就可以去探望她的表兄弟。於是年輕的芭比特天天巴巴望著樹上的青果子成熟。等終於盼到無花果熟成後,祖孫一起享用紫色的無花果。嬤嬤告訴芭比特,去探望表哥時,記得告訴姑姑,等菊花盛開時,她也會去杜桑(Toussaint)探望她……。
〈成熟的無花果〉整篇故事不到三百字,但裡面充滿了豐富的圖像語言與隱喻;算是「羽量級」小說經典之作。故事中的妮娜嬤嬤與芭比特,一老一少,一個穩重成熟如「一尊聖母像」,一個則是青春活潑如「一隻騷動不安的蜂鳥」。芭比特殷殷期盼的無花果「小而堅硬如綠色的彈珠」,也暗示著未曉人事、即將步入青春期的芭比特,如未熟的無花果般青澀稚嫩。最終無花果成熟了,芭比特端了一打紫色的果子,周圍鑲了一圈茂密的綠葉,盛在精緻的瓷盤上,擺在妮娜嬤嬤面前,則巧妙地影射隨著時光的流逝、季節的更替,那童真活潑的小女孩也終將在嬤嬤眼前長大成人,成為不折不扣的「女人」。
「今年的無花果熟得可真早啊!」妮娜嬤嬤看著端到眼前的無花果發出了驚嘆──孩子,你怎麼轉眼間就長大了呢?或許,對吾家有女初長成的父母來說,女兒從懵懂無知的黃毛丫頭蛻變為亭亭玉立的美麗少女,彷彿瞬間發生的奇蹟。前陣子一位好友打電話來告訴我,女兒的初經來了!電話中她的口氣顯得既傷感又有些不知所措:「我的小乖乖怎麼長這麼快?」我的腦海中浮現了那個臉頰豐潤飽滿如紅蘋果,撒嬌時嘟起小嘴如玫瑰花蕾的小女孩形象:「阿姨,你最好了!」小小一個人兒,貓咪似地摩蹭到我身上,摟著我的頸子在耳邊悄悄說,那聲音,甜嫩得像是會擠出蜜來。很難想像,小粉團般的女娃兒在今夏,居然正式步入青春期,開始需要每月與「大姨媽」周旋!
美國小學在四、五年級時就會詳細教導學生青春期、生理期的「健康教育」──因此多數女生碰到初經來時,很少驚慌失措。反倒是不少天天與孩子朝夕相處的父母,在女兒的「好朋友」突然到訪時,顯得無所適從,百感交集!記得另一位家有女兒的好友提過,女兒初經來的那一晚,她躲在被窩裡整整哭了一夜。「更年期到了都沒有哭得那麼傷心!」她說女兒的表現十分鎮定,按著過去所學的步驟,有些生澀地使用媽媽為她預備的衛生棉。當媽的表面上也不動聲色,在旁溫柔地指導女兒如何處理用過的衛生棉。可當女兒上床去睡後,媽媽在廁所馬桶圈上發現一抹淡淡的血痕時,眼淚就止不住滾落下來。「好像心裡有什麼寶貴的東西就這樣流掉了,再也回不來了。」朋友說到這裡時,眼圈依舊是紅的。
回不來的,是小女兒的純稚童年?是母女相依相偎的親密時光?還是女人一去不回的灼灼青春?
「菊花盛開時,我會去杜桑探望她。」妮娜嬤嬤如是說。經過漫長的夏天,無花果終於成熟了,而秋高氣爽的時節,也是菊花正要粉墨登場的時刻。人生一如四季,各有其風華。無花果有其甜蜜,菊花也有她的芬芳;歲月的流逝帶來無可避免的感傷,卻也同樣迎來期待與盼望。凱特‧蕭邦生前育有六名子女,面對花開花謝,果熟果落,以及生命的更替與傳承,或許身為人母的她,也是有如此的體悟吧!
刊登於2016年10月30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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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很多感觸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