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小恩的部落格

 

南加州杭廷頓花園暨博物館日前舉辦美國科幻小說大師奧克塔維婭‧E‧巴特勒（Octavia Estelle Butler, 1947-2006）的紀念展。巴特勒是美國科幻文學界中第一位非裔女性作家，是有「科幻小說界奧斯卡」之稱的「雨果獎」（Hugo Award）與被視為科∕奇幻（Science Fantasy）文學界無上榮耀的「星雲獎」（Nebula Award）的雙料得主，也是第一位因科幻小說作品榮獲麥克阿瑟獎天才獎的作家。

 

巴特勒出生於1947年，是土生土長的加州人。父親是擦鞋匠，在她七歲就過世，由替白人幫傭的母親與不識字的外婆撫養常大。母親對她的期望，就是讀好書，將來可以有一份不需辛苦勞力，可以「坐著」上班的職業。巴特勒喜愛閱讀，生性害羞內向的她，在文字中找到另一個寬闊的天地。在頭一次聽聞世上有「作家」這個行業時，便立志要成為一個寫故事的人。巴特勒成長年代的美國，以寫作為職志的少數族裔或女性作家可謂鳳毛麟角，巴特勒選擇在以白人男性作家為多數的科幻小說界一展鴻圖，的確需要比一般作家面臨更大的挑戰──其實她幼時有閱讀障礙，但「我自己與筆下的人物，對於未來從不放棄希望。」精煉寫作紀律的工匠精神，是造就她成為一代科幻文學大師的主要原因。

 

巴特勒是位用功苦幹且注重細節的作家，除了參加寫作班與創作坊，求知若渴的她也大量選修如地理、歷史、物理、經濟、物理學、人類學與病理學……等課程，甚至親自到亞馬遜叢林蒐集各樣資訊與靈感。讀萬卷書加上行萬里路，使她的作品如切割的鑽石般閃閃發光，內容多元精采。她的小說主題涉獵極廣，諸如女性主義、種族平權、遺傳病理、末世毀滅、地球環保、專制極權、經濟獨裁……透過她天馬行空的想像力與豐富深廣的知識，呈現讀者眼前，不單膾炙人口，且激發無限省思。

 

杭廷頓博物館所展出的巴特勒手稿中，除了她的寫作筆記、小說布局圖、角色分析表、資料剪報，也有與親友、出版商往來的書信。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她二十三歲時寫給母親的信。當時巴特勒離鄉背井，孤身一人搭乘灰狗巴士，從西岸加州到東岸賓州參加「號角科奇幻寫作坊」（Clarion Workshop）。在陌生的異鄉學習，又是課堂中唯一的非裔女性學生，年輕的巴特勒備受疏離感與思鄉之情所煎熬。她信中寫道：「……我好怕，我寫不出來，卻又不得不寫。我遇到瓶頸了。自從來到這裡，我就沒能寫出一頁像樣的東西……我好孤單，我是這裡唯一的黑人……沒人逼著我交作品，可是只要我一想到，包括您在內，那些籌錢讓我可以在這裡寫作的人，我就想哭……」信的末尾巴特勒貼心地跟母親道歉並解釋，自己可能只是思鄉病犯了，要母親別擔心，因為「您自己的煩惱也夠多了。」

 

據說，那封寫給母親的信終究沒有寄出。年輕的巴特勒最終克服了情緒低潮與寫作瓶頸，找回創作的靈感與動力。終其一生，巴特勒都在不斷地自我挑戰，竭力對抗內心深處，那個「我寫不出來」的黑暗恐懼。

 

隔著玻璃，我懷著一種景仰的心情欣賞巴特勒的手稿。雖然自己不過是業餘的文字創作者，比起大師一生努力筆耕、以寫作為終身志業的精神實在不足為道，但我的確能體會，在寫作的過程中碰到了瓶頸，加上排山倒海而來的自我質疑與壓力，那種既徬徨又害怕，深覺自己渺小卻又不甘願服輸的心情。

 

記滿密密麻麻筆記的泛黃橫條記事簿，五顏六色螢光筆標出的重點、醒目黑粗體字寫出的摘要、寫在小白板上的故事大綱與人物預設表，還有寫給自己打氣、工整如刻印體的勵志短籤：「我是人氣作家。我寫的都是暢銷書……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洛杉磯時報的排行冠軍……」每一張紙、每一本筆記，就像一方土地、一塊田園，留下巴特勒淌落汗珠的犁痕。這些文字記錄彷彿在訴說一段尚未付梓的故事，關於一個文字人的創作旅程，一個從小有閱讀障礙的黑人女孩，成為科幻小說大師的傳奇。

 

「地球上的任何娛樂都比不上一則娓娓道來的精采故事。」巴特勒曾如是說。而這些手稿記錄，也默默地呼應著她的一生，如同被汗水浸潤後，終於結實吐穗，在陽光下閃耀著金光的麥田。

 

刊登於2017年6月29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