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小恩的部落格

身上沒有地圖，沒有手機，沒有水壺，也不曉得繞了多久。像是災難片裡倒楣卻大膽的女主角，就這樣赤手空拳地闖入森林，漫無方向地四處尋路。直到連時間感都失去，只覺得口渴加尿急，才終於碰到這間度假小屋，門前空地有三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在鋸木頭。

 

「重新見到『人類』的感覺真好！」我幾乎要喜極而泣了。

 

當那三個男人發現我氣喘吁吁從樹叢裡冒出來時，不約而同停下手中的活兒，目瞪口呆地盯著我。

 

「呃……你從哪裡來的？」其中一個回過神來，忍不住朝我身後看並問道。

 

我出現的樹叢後面是一大片沒有路的陡坡──我是手腳並用硬「爬」上來的。

 

「我不知道，我……我迷路了！」我是一隻迷失的羔羊……

 

說來有點啼笑皆非（或是象徵意味濃厚？），這趟上山，是為了能安息親近主，禱告尋求方向。

 

上個週末，與一群文字夥伴到海拔六千呎的山林裡參加退修會，營會安排了幾段讓我們個人獨處、禱告默想的時光。我興沖沖地與夥伴各自分散後，在高大蔥鬱的紅杉木與加州橡樹間尋找最佳的「戶外心靈密室」。期待在藍天白雲如此靠近的山頂，能與上帝更親密的心靈對話與交流。

 

找了塊平坦的大岩石坐下，深深呼吸，帶著杉葉清香的空氣如一杯冷冽的薄荷冰茶讓人神清氣爽。海拔六千呎高度，頂上的天空藍得近乎透明，雲朵潔白如棉團，紋縷清晰可見，彷彿再一伸手，就可以攫取入懷，成為柔軟的抱枕──在這樣壯麗如經典史詩的自然環境裡默想讀經，果然是靈感泉湧啊！英國小說家吳爾芙（Virginia Woolf）說，女人想寫作，得有個自己歸屬的房間。其實，如果能離開內室，走入山林，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制高點，或許更能心有所感、文思泉湧哩！

 

在大石塊上默想禱告了一陣子，該是下山回營會小木屋的時候了──記得剛剛上來時，旁邊似乎另有捷徑可行，何不姑且一試？

 

這一試，就迷路了。「我們都如羊走迷，各人偏行己路……」不知為何，心頭浮現晨更時《以賽亞書》中的一段話，果真是「切合時事」啊！迷路的人，是如何發現自己已經迷路了呢？當人還以為四周環境是如此安全熟悉、沒有任何警覺時，可能早已經不曉得離正道有多遠了吧！至少，當時的我是繞了好一陣子，穿過了一棵又一棵的大樹，爬過了一堆又一堆的石坡，一再安慰自己說：「過了這個坡就是了！」卻還是看不到熟悉的建築物，最後才不甘願地承認：「我，迷路了！」

 

腳下的路越來越崎嶇，周遭看不到半個人影，連鳥聲也似乎靜止。唯一清晰可聞的，只有自己喘氣的聲音──這時也只有上帝聽得見我的心跳吧！各種思慮念想在心中糾結，「所有的禱告，都是從『關係』出發。」記得之前在聚會裡聽到這樣的話──如果我真信靠神，如果禱告真的是與祂的互動。那麼此時此刻，在我開口禱告前，祂是否早已知道我迷路了呢？

 

看看腕上的錶，離天黑還好早──失去方向感後的我，其實也漸漸失去了時間感，我已不記得是何時開始在林子裡繞路的？山上的氣溫才華氏五十度，入夜後會更冷──營會的夥伴何時才會發現我不見了呢？

 

又爬過再一個斜坡，上頭有塊突出的大石塊──形狀還真像早先默想禱告時的那塊巨石。我爬上去略作休息，心裡做最壞打算：「好吧！至少這裡夠高，算是『制高點』。加上身穿醒目的紫紅色擋風外套，應該很容易被搜救隊發現吧！」孤身站在大石塊上遙望，頂上是漠然飄過的白雲，眼下是無邊無盡的蔥鬱，沒有半個屋影或一絲人跡。我忍不住雙手合成喇叭大喊：「喂，我在這裡！我迷路了！」

 

迴聲盪回來後周圍又恢復寂靜──現在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只有上帝離我最近了……

 

人給困住，心思卻不被困住，腦海裡各種意念翻騰、排山倒海一波波湧來。想起《馬太福音》裡彼得目睹耶穌行走於水面的神蹟。好奇大膽的他跟著下水一試，果然也神奇地在水面上走了幾步。只是彼得發現風浪巨大，起了膽怯的心，這一怕，人就沉了下去。驚慌失措的他大喊：「主啊！救我！」耶穌趕緊伸手拉了他一把，助他安全上船。想到這裡，我舉目望天，忍不住用雙手圈成喇叭，然後用盡全力大喊：「主啊，救我！」──上帝會派直升機來救我嗎？

 

喊完後毅然起身，手腳並用地越過又一個陡坡。腳下的落葉、枯枝，還有碎石、橡果殼，不時發出脆裂嘎吱聲。我邊喘邊爬，突然好像隱約聽到機器鋸木頭的聲音，穿過一叢灌木後：一棟小木屋赫然出現眼前，三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正奮力地鋸著木頭。他們臉上的訝異，簡直不輸我「終於看到人類」的驚喜！

 

原來這一家人住在數小時車程外的聖地牙哥，偶爾週末才會驅車前來這裡度假。女主人從屋裡走出來，得知我迷路後，很熱心地要載我一程。她用手機查看Google地圖，載著我大概開了十分鐘的山路才回到營地。

 

「歷劫歸來」後，營會夥伴半開玩笑地說，這趟歷險是否代表著甚麼隱喻呢？其實，營地木屋裡有一間禱告室，中央擺著一塊大石頭，上面立了一副巨大的木頭十字架──既然要禱告，就別離開十字架，不然實在很容易迷失！

 

記得度假屋女主人載我回營地的路上閒聊時，得知我是上山來參加退修會及禱告默想之後，半認真半開玩笑地對我說：「發現你時，倒看不出迷路慌張的模樣。你要不是常迷路，就是跟你的上帝很親近吧！」後來想想，其實這樣的迷路，倒也不失為一種「提升關係」的學習哩！聖經裡常以牧羊人與羊比喻上帝與信徒的關係──既是牧羊人，總會把羊找回來的，不是嗎？

 

對於基督徒來說，禱告是甚麼？怎樣才算與神親近呢？「祂離我們各人不遠；我們生活、動作、存留，都在乎祂」。「禱告，從關係開始」──我在暗室裡禱告，祂與我同在；我在山間行走，祂與我同在；我大聲呼叫時，祂聽到；我只剩下喘氣聲時，祂也聽到。禱告不應該是儀式，而是來自心靈深處的渴求，一種在乾旱疲乏無水之地的渴望。當一個人的渴慕，到了哪怕只是一滴水都珍惜萬分的極致；在那種洶湧的波浪中，沒有人可以伸手、沒有人聽見、你毫無選擇，只能緊緊抓住祂的程度，或許，也就沒有甚麼會攔阻你去禱告，也沒有甚麼情況是不能禱告了吧！

 

（還有彼得啊，現在我懂你了。真的！）

 

刊登於2016年10月份《傳揚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