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茶几上擺著一個音樂水晶球;這是我在大學擔任助教時,結婚那年一個學生送的。水晶球底座下有一個發條,輕輕轉一轉就會流瀉出美妙的音樂:Forever Young。

        它一直就擺在客廳,直到生了兒子後,有人建議:「最好把它收起來喔,不然小孩跑去玩把它給打破就糟了。」

       其實,客廳裡易碎會破的東西都已經收得差不多── 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家徒四壁」了。可是不曉得為什麼,當時的我就是捨不得把水晶球收起來。因為這個茶几是我的「婚禮紀念桌」,除了這個水晶球,我還將婚禮中使用的同心燭也擺在上頭。可能是女人婚後仍想保有一點浪漫情調吧,就是生了孩子後還是捨不得撤掉桌上的擺飾。而且再想想,與其把所有貴重的東西都收得一乾二淨,倒不如教導孩子別碰不該碰的東西,讓他學會「自制」──防「君子」總比防「小人」容易吧!

        後來兒子會爬會走了,他也真的是「不負所望」,在我們的耳提面命下,從來沒去碰那個水晶球。或許是兒子也知道那是媽媽爸爸的結婚紀念品,每次站在茶几旁他都只是好奇的東瞧西瞧,從來不會去摸上面的東西。

       兒子就這樣保持著良好的「君子風度」,「只遠觀而不褻玩」的欣賞著水晶球。直到上回聖誕節時,阿姨來家裡玩,「手勤」的她不經意的拿起了桌上的水晶球,隨手轉動了發條,於是兒子「恍然大悟」:原來這玩意兒會發出聲音!

       因為有「先見之明」,知道小朋友對會發出聲音的東西特別有興趣;為了減少「誘惑」,我們從來沒在兒子面前轉動過底座的發條。結果那回被阿姨這麼一動,兒子驚為「天籟」,從此就一天到晚的纏著我們轉給他聽!

        這個音樂球如果發條上緊了,大概可以播放兩分鐘左右的Forever Young。剛開始的時候,兒子是每隔兩分鐘就要我們去轉一次,他曾足足不間斷的聽了一小時!

        後來新鮮感減弱了,兒子不再連續吵著聽,可是只要看到水晶球,他還是至少要聽個十來分鐘才過癮。或許是以前養成的習慣,他不會自己去碰水晶球,音樂停了就急忙忙的跑來牽我們的手:「開開!」於是無論手邊正在做什麼大事,我們仍得暫時擱下去替他上發條。

        有一回,我在廚房忙不過來;兒子又想聽Forever Young。他不停的嚷著:「開開!開開!」我實在走不開:「寶貝等一下,媽媽在忙啦!」

        當我忙完後,正想過去幫他上發條時,卻聽到Forever Young響起。一看,兒子已經「凍未條」地自己動手了!

        看到他自己上發條,我本能的第一個反應是想制止他:「不可以!」這麼沉的水晶球,萬一不小心失手掉到地上還得了?

        可是當我看到他的動作時,心裡卻又火光電石的閃了第二個念頭:「等等,再仔細看看他的動作!」

        兒子小心翼翼的把水晶球倒過來躺在桌上,一手扶著球,一手去轉動發條,然後又輕手輕腳的把它小心的扶正。整個過程他的動作都是如此的輕柔小心,幾乎是屏氣凝神的專注,仿佛他真的知道,這是個易碎的物品,他必須小心對待。看到他這樣幾乎是超乎自己年齡的細心舉動,在旁默默觀察的我受感動了。

        我知道,兒子是在模仿我們的舉動。平常我們就是這樣小心的拿起、輕輕的把放下。兒子一直看在眼裡,雖然我們沒有「教」,可是他學會了,要輕柔的對待水晶球。

        這就是「身教」啊!我們的一舉一動小孩真的都看在眼裡。對待一個水晶球如此,對待一個人、處理一件事也是如此。如果小孩能從我們身上學會如何去使用一個水晶球,他也一定能從我們身上學會如何去呵護其他更加寶貴脆弱的事物。如果小孩能從我們身上明白水晶球要小心拿起、輕輕放下,那他一定也能從我們身上學會要去善待小動物、保護弱小、愛惜生命。我們本身對婚姻、對家庭甚至對不同族群的態度也一定能影響孩子日後處理人事物的價值觀。

        當然,這麼一個沉重又滑不留手的水晶球,在一個小孩的手中可能一不小心就會摔在地上,可是我覺得我願意賠上這個水晶球;因為兒子學會了以合宜的態度來處理一樣貴重易碎的事物。基於安全的考量,後來我還是告訴他:「以後還是讓媽媽來幫你上發條。」但是我覺得自己當時沒有衝動的制止他去上發條是對的。因為這個水晶球,也讓我看到了小孩模仿力是何等驚人,他們的吸收力是何等的強;因為這個水晶球,也讓我再度提醒自己:要謹慎自己的言行,我們的一舉一動,小孩都看在眼裡。

刊登於2007年3月27日北美世界日報家園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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