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小恩的部落格

洋蔥是種叫人又愛又恨的食材。

 

愛它是因為其配合度極高──可以獨當一面扮演主角，也能安安份份地當配角。法式洋蔥湯何其美味，酥炸洋蔥圈叫人欲罷不能；炒肉絲時加入洋蔥可增甜度，炒軟成金黃色的洋蔥更是讓咖哩雞滋味升級的「必勝秘方」。

 

恨它是因為切洋蔥不是件另人愉快的差事。洋蔥叫人流淚，剝開一枚洋蔥彷彿是目睹蔬果界中的一齣悲劇，很少人能不潸然淚下。餐廳大廚也好，家庭煮婦也一樣，面對砧板上的那一枚洋蔥，一刀下去的剎那，哭泣或是不哭泣，不是你我可以決定的問題。

 

婚前在家幾乎不曾下廚，婚後洗手做羹湯，頭一道菜就嘗試洋蔥炒蛋。興沖沖地一刀下去，一股嗆辣味道撲面而來，還來不及回過神就淚如泉湧。我瞇著眼試著讓淚水擠出眼角，可隨著每一刀下去的動作，新的眼淚不斷湧現，甚至連鼻涕都流出來了，好不狼狽！淚眼模糊中我打電話回娘家求救，問母親該怎麼辦？

 

「洋蔥越是新鮮，越是會薰人流淚。可見你選對了洋蔥！」母親用嘉勉鼓勵的口氣說。

「可我眼淚流不停哪！」我抱怨道。

「動作快一點兒，習慣就好。」母親若無其事地回道。

 

老實說，母親這雲淡風輕的回答讓我有點兒不服氣──難道這就是身為煮婦的「宿命」嗎？想要做出美味的洋蔥料理，就得付上眼淚的代價？

 

回想童年裡母親下廚的記憶，她是很喜歡將洋蔥入菜的。「洋蔥是好東西，多吃可預防感冒！」這是我從小就聽過的話。母親常將洋蔥加在各種主菜裡當配角：洋蔥炒雞丁、洋蔥燴牛肉，當然還有我百吃不厭、新婚後頭一回下廚就躍躍欲試的洋蔥炒蛋。以前住在台灣，家中廚房小小的，一扇門與客廳隔絕起來，只聽見裡頭隱約傳出抽油煙機隆隆的響聲。等到母親額上滴著汗珠、端著燒好的菜出來，孩子們一踴而上、大塊朵頤，我看到的，只是母親見我們將飯菜吃得盤底朝天後所露出的欣慰笑容。我從來沒試著想像，母親因為切洋蔥而淚流滿面的模樣。

 

我曾問母親，您是那種天生就愛下廚、樂在烹飪的人嗎？母親淡淡地回答說：「不是。我婚前是不進廚房的。你阿嬤都這樣說，想煮飯做家事，以後結婚生子有的是機會練習！」不知道當母親頭一回剝洋蔥而淚如雨下時，有沒有找外婆訴苦一下？

 

洋蔥薰人落淚，可加熱炒過後就變得柔軟金黃，而且它的滋味香甜，越煮越有韻味。當自己進入婚姻後才發現，婚姻還真有點像洋蔥，以為婚前已經很瞭解對方了，可真正生活在一起，層層剝下去，才發現另一半更多「不為己知」的另一面。尤其新婚初期，難免摩擦碰撞、鬥嘴鬥氣，新郎新娘都在學著過新生活，彼此都在適應包容。眼淚似乎是少不了的──有時儘管吵得不可開交，頁頁舊帳翻下去的結果，其實發現也不就是「無心」之過，實在沒什麼好計較。就像剝洋蔥一樣，越是新鮮的好洋蔥，越容易催人掉淚，可給它一點時間，細細加熱熬煮、文火慢炒，它就能轉換性情，變得滋味可人。洋蔥不是無情物，雖有人說它沒有心，其實換個角度來看，它是很表裡如一的蔬菜，再怎麼層層剝削它，還是很忠實地呈現原貌哩！

 

於是，我慢慢學會與洋蔥和平共處。除了照母親的建議，勤練刀工之外，我也試著找尋切洋蔥不流淚的方法。洋蔥剖開後浸在水裡數分鐘再切可防止流淚，或者冰在冰箱裡一陣子再拿出來切也行。當然一把鋒利的刀與一手利落的刀法的確可以減少流淚的機會。

 

從新婚時一剝洋蔥就哭的廚房菜鳥，到現在能從容自在處理各式洋蔥料理的有淚不輕彈，我發覺，母親當初講的話，真是有智慧。選對了的洋蔥有時會讓你流淚，可沒關係，習慣就好。給它一點時間、一些耐心，自會嘗到叫人驚豔的甘甜好滋味！

 

刊登於204年7月11日北美世界日報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