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小恩的部落格

C先生今早出發去機場了。

 

昨天在超市碰到他在買牙刷與牙膏──其實早在這之前遇到他時，我們就提醒他：工人來打包裝箱時，別忘了把盥洗用具留下來唷！老人家連連說對對對，這很重要。可工人來時還是忘了，所有的東西都裝入箱子裡，只好一早跑來超市買牙刷。

 

第一次見到C 先生時，是我們剛搬來的第二天，老人家穿著燙得筆挺的襯衫，腰桿也立得直直，銀白的髮絲梳得一絲不茍，戴著黑邊眼鏡，斯斯文文的派頭，看起來像退休的學者或教授。這位疑似退修教授的老人，兩手背在身後，略彎著頭對著花叢唸唸有詞──原來那叢星星茉莉下蹲著一隻黑白花的野貓。只聽他對貓兒碎碎念道，你是新來的吧？要在這裡玩耍休息都沒問題可不要亂便便呀！這裡有好幾隻跟你一樣的野貓都很規矩的唷！對面的M太太會拿貓食擺在門口你也可以去享用。不過你要注意D先生家的狗莉莉，她個頭小嗓門大、看到貓就直吠......云云。花叢裡的黑白貓好像還真聽懂老人家的叮嚀，乖乖瞇眼蹲著，偶爾還喵幾聲以示有聽進去了。老人家發現我在盯著他，有些靦腆地抬起頭跟我打招呼。

 

這是我頭一次與這個小社區的鄰居打照面，一位疑似退休學者教授、會跟貓兒講話的老人。

 

C先生在這個小社區獨居二十多年，這裡每戶人家他都熟。老人家身體硬朗，常一早就聽到他準備去散步開車庫門的聲音。據說他一星期還去兩次健身房跟教練鍛鍊體力。有次我們請他去吃鼎泰豐，事先問他有什麼不吃的東西？對哪種食物會過敏？老人家自豪地說他什麼都可以吃，而且整口牙都是真的！果然在餐廳裡他從小籠包一路吃到燒賣，再從蝦仁炒飯一逕嘗到豆沙包﹝他說這個最好吃！﹞，每一樣都掃得盤底朝天。直呼「原來中國菜這麼好吃！」﹝大概以前只吃過酸甜肉、左宗堂雞之類的「偽中國菜」吧？﹞去超市買菜時也常碰到他坐在裡頭的星巴克，一杯特調咖啡外加一個馬芬糕讀著洛杉磯時報。

 

老人家好胃口，尤甚愛吃甜食。有時我們烤了蛋糕餅乾，或者小孩去上烹飪課做了點心，也會分些讓他嘗嘗。一回老人家心血來潮，邀我們去他家開冰淇淋派對，他買了好幾桶不同口味的Häagen-Dazs，外加一罐罐彩色糖豆、糖漬櫻桃、巧克力屑、碎腰果，還有鮮奶油！阿米兒與小一吃得不亦樂乎，C先生從此成為他們心目中的冰淇淋偉人！

 

老人家的車庫整整齊齊、乾乾淨淨，不像一般老人喜歡囤積東西、箱子堆得到處都是，C先生的車庫看起來清清爽爽，擦得雪亮的別克不偏不移地停在正中央。頭一次去參觀他家時，發現他家的客廳廚房也是一塵不染，窗明几淨，就連浴室裡的牙刷牙膏刮鬍刀也都擺得整整齊齊，衣櫥裡的襯衫一件件按色系掛得井然有序。我笑說，他比我這家庭主婦還會理家！

 

老人家以前大學主修歷史，後來又在JPL負責採買部門的職務──研究歷史也好、負責金錢往來也好，都需要清楚的頭腦與分門別類、物歸原位的好習慣，難怪他的家還有人都顯得如此一絲不茍、條理分明啊！

﹝也難怪一直覺得他有學者氣質，念歷史的人都多多少少有點兒書卷氣吧！﹞

 

C先生跟阿米兒算是「忘年之交」吧？這一老一小頭一次見面就很有得聊。老人家有個習慣，去星巴克喝完咖啡報紙沒讀完，開車回來後就坐在車裡繼續讀。阿米兒看到老人家的車庫開著、別克停在當中，就跑去敲他車窗。老人家看到阿米兒出現顯得很開心，兩人就這樣在車庫裡聊起報紙上的時事。老人家還有個習慣──晚上不關車庫門，雞婆的阿米兒只要發現他沒關門，一定馬上打電話﹝號碼都背起來了！﹞提醒他關車庫門！後來乾脆畫了張告示，圖文並茂地提醒他晚上要關門，免得讓宵小有機可趁......老人家把它貼在車庫的儲藏櫃上，車一開進來就看得到──後來老人家搬家時還把這張告示圖也一併打包，說是要留做紀念。

 

老人家禮數很周到，每年阿米兒、小一生日時，都會特地郵寄一張生日卡，裡面附上一份禮券。後來我們問到老人家的生日居然是雙十節！於是我們也會預備小禮物，由阿米兒畫卡片送給他祝壽。每年聖誕節我們也不忘預備一份禮物給他，而他也總是會手寫謝卡郵寄給我們。﹝明明就住隔壁啊！﹞在發生小中風前一年，他去加拿大旅行，還不忘寄明信片給我們，真是太貼心了！﹝這點讓我想到某很有古風的格友.......﹞

 

老人家幾年前發生一次小中風，還好身上的心律監視警報器發揮作用，救護車馬上就來將他送去急診。老人家在醫院待了一星期，出院後大致恢復良好，只是漸漸地，我們發現他不似過去記性那麼好，有時聊著聊著，會突然忘記某個字彙，或者將兩件事搞混。老人家走路也不像以前那樣四平八穩，我發現他的背駝了些，原本走路一直線也略微偏斜了。還有他不再像過去那樣天天開車出門溜溜，去信箱拿信時偶爾碰到他，問他好不好？老人總是說，睡得不太好，老覺得累，卻又睡不著.......有一次他感冒了，我做了蔬菜雞湯麵條給他送過去，還泡了一壺韓國柚子蜜茶給他，老人家很開心，說這道雞湯嘗起來跟他平常在餐廳吃的不一樣，味道很棒。還問我加了什麼特別秘方？我說大概是我加了一點薑和蔥花，所以跟他平嘗喝的雞湯不同，多了些東方味吧？

﹝後來我才想到，老人家說的不一樣，應該是說有「家」的味道在裡面。他一直是外食族，幾乎不在家開伙的......﹞

 

一年暑假，阿米兒採訪了左鄰右舍，請他們講講童年往事，當做暑假的歷史作業。訪問到C先生時，我們才知道，老人是紐約州出生長大的，有一個嫁到密西根的姐姐。他在加州沒有任何親人，姐姐早已過世，外甥與外甥女雖逢年過節會寄禮物卡片過來，但也很少飛來加州探望他。相處久了，交情比較熟了，有一次我問C先生，當初怎會想到一個人大老遠從東岸飛來西岸呢？﹝好啦，我承認其實我真正想問的是：「你怎麼都沒有結婚？不想有自己的家庭嗎？」這類的八卦.......雖然現在流行不婚，可C先生是屬於兩個世紀前的古人耶！這當中肯定有些故事的嘛......﹞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