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美多年,自認受過良好教育,又是奉公守法的好居民,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會因為一個小孩弄到警察上門......


       昨天下午,阿米兒睡醒了。看他在家裡晃來晃去無所事事,母子倆大眼瞪小眼的悶得發慌;外頭天氣不錯,早上雖然陰陰涼涼,到了下午太陽出來了,草坪上閃著金光。也好,就去草地上運動運動,活動一下筋骨吧!


        拿了車庫的搖控器,帶著阿米兒從前門出去,將門反鎖──待會就由車庫進來,然後順便去超市買菜好了。沒想到這就種下了「禍因」......﹞


        一出門就看見隔壁的拉丁裔鄰居和她三歲多的女兒,以及同一排隔壁間的歐巴桑坐在門口磕牙。這家人才搬來沒多久,可我們已領教過了那三歲多小孩的嗓門;常聽到她晚上九點多還在外面騎腳踏車玩耍尖叫,不然就是十一點了還哭哭啼啼的不肯入睡,那尖銳的哭聲好幾次都快把早已熟睡的阿米兒吵醒。真不曉得那胖胖的媽媽,和她那老喜歡光著上身在門口曬太陽的老公是怎麼帶孩子的?﹝或許,自己對這新搬來的人家已有先入為主的偏見──因著以前經驗,我覺得拉丁裔的家庭對孩子的管教與養育都很放任隨便。所以對這家人多少就有些敬而遠之的態度吧!﹞


        阿米兒和我開心的在草地上跑來跑去,他手捧著皮球笑得好開心。偌大的草坪上除了我們母子倆,就只有陣陣帶有青草味的微風。


        過了一會兒,阿米兒大概是累了,牽著我的手要回家。他熟門熟路的「牽」著我走到前門,我對他說:「阿米兒,我們要走從車庫回家。因為前門鎖起來了。」阿米兒好像沒聽懂,咿咿呀呀的不肯走,還把我的手放到門把上,要我開門。我再解釋:「媽媽沒有帶鑰匙耶!你看,門打不開﹝我轉動門把給他看﹞。我們從車庫進去嘛!」結果阿米兒牛脾氣發作,竟然開始坐在地上大哭。我好言好語的勸他:「我們是要回家呀!媽媽帶你走車庫嘛!」他說好說歹的就是賴在地上不肯起來。這時我的耐心快耗盡了──不過是多走兩步路到後面車庫,這小子竟然可以哭得驚天動地!


        我一把抱起阿米兒往車庫走。他一面尖叫一面又踢又抓的,別看他小小孩一個,發起脾氣來蠻勁還挺大的;他用力的掙扎,手還拼命的揮舞著,結果把我的眼鏡給扯下來丟到地上了!﹝各位近視的媽咪,這是我切身的慘痛教訓──如果你有配隱形眼鏡,帶小孩出門就別偷懶,還是戴著它出門吧!因為你很有可能像我這樣,眼鏡被甩到地上然後就成了睜眼瞎子!﹞


        這下子我真的被惹毛了──這小子最近不曉得為什麼,學會了不高興就抓人的習慣。我放下阿米兒,氣呼呼的對他說:「你不走是不是?好!那你就自己在這裡站好了!」我睜著視茫茫的眼睛在地上摸索著,好不容易在人行道上的草地上撿到眼鏡。回頭看阿米兒還在大哭,我頭也不回的走向車庫,開了門。阿米兒聽到車庫開了,哭哭啼啼跌跌撞撞的跟過來。我看他走來,人還在氣頭上,一面對他大吼:「你不是不要來嗎?那你繼續在外面站著呀!」一面隨手按了車庫門的開關,當車庫門緩緩的關上時,我卻看到鄰居正在對面冷冷的盯著我看。「看什麼看!沒看過美女呀?」我心裡不高興的說。


        進了門,阿米兒還在哭,我不理他,逕自去做我的事。過了一會兒,我們都冷靜下來,我正要對阿米兒曉以大義的時候,樓下的門鈴響了。「誰啊?」最近適逢加州選舉,不少候選人喜歡登門拜票,不然就是熱心助選團上門來發單張;我先從客廳的窗戶往下看,萬一是這些囉哩囉嗦的人就來個相應不裡好了。結果我往下一望,剛好與剛才那個鄰居四目相對,我感到她不懷好意的眼神;我的第六感告訴我:「她可能來管閒事了!」


        下樓一開門,一個警察站在那裡。他彬彬有禮的問我:「一切都好嗎?」我心裡已猜著了八分,鎮定的回答:「很好呀!有什麼事嗎?」他問:「有鄰居報說聽到小孩的尖叫與哭聲。你確定沒事嗎?」我神色自若的笑著說:「小孩哭鬧是難免的。那個鄰居八成是沒小孩的家庭!」


        我知道警察看我這副良家婦女的樣子也不像是會虐待兒童的媽媽,但因為有人舉報,加上家暴事件隨有所聞,所以他們還是必須前來一探究竟。剛好阿米兒在躲在我門後探頭探腦的,我轉身抱起了他:「看,小孩在這兒!」阿米兒圓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看著警察。看到這個穿得整整齊齊,長的白白淨淨的「古錐」小孩、健康寶寶,警察更放心了。他說:「沒事就好了。打擾了!」然後就走了。


        警察走後,我關上門。卻發現自己全身在發抖,心臟跳得好快──不是怕,而是氣得發抖。我知道是那個鄰居打電話的,我氣她小題大作,難道她自己沒小孩嗎?她那叫聲像殺豬的女兒晚上哭個不停,難道我也該打電話報警嗎?


        我越想越氣,看到阿米兒在旁,忍不住嘀咕:「都是你亂哭,警察來了!你差點被送去家扶中心了啦!」我回想剛才自己跟阿米兒在公園的那一幕,為什麼自己會那麼生氣?只是因為眼鏡被扯掉嗎?為什麼我老是沒辦法跟阿米兒好好溝通?為什麼我不能讓他明白我的意思?我是不是一個失敗的媽媽呀?好歹我也受過美式教育、還在當地教過書,怎麼帶小孩帶到警察上門!


        我躲在窗簾外看樓下,那胖女人還在跟另一個鄰居說長道短的,是在報導她剛才「守望相助」的義舉嗎?她算那根蔥呀?哼!最好妳女兒今晚不要哭,不然我也來打電話叫警察!開玩笑,我們是受過教育的人家,我們會比妳不懂得帶小孩嗎?輪到妳雞婆?


        憤怒、羞恥、自責、難過、自憐、不平......,這些五味雜陳的情緒像浪潮一樣一下子席捲而來,把我打個暈頭轉向。我忍不住放聲大哭!我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完全控制不了自己。我今天「闖禍」了──我差點讓自己變成家暴嫌疑犯,阿米兒差點被人帶走啦!


        我抽抽噎噎的哭著,也不曉得哭了多久,抬頭一看,阿米兒靜靜的、目不轉睛的看著我。「阿米兒,媽媽對不起你!」我看他這樣安靜乖巧的模樣,又忍不住哭了起來。我一面哭,又一面想,怎麼可以在孩子面前哭呢?這不會嚇到他嗎?阿米兒會不會覺得媽媽好可怕?會不會心靈受傷害呀?


        我覺得自己柔腸寸斷,一點辦法也沒有。眼淚就是不停的流下來。難道我留在家裡帶小孩的決定錯了嗎?難道我該把阿米兒送去給別人帶嗎?我是不是不適合當全職媽媽?


        就這樣我東想西想,地球都繞了一圈。終於我止住了哭泣,想打電話找人講講。我打給了芸,之後又聯絡到老爺──我感謝神賜給我這麼體貼又懂得安慰人的妹妹與丈夫。和他們談過,我覺得好多了。等老爺下班後,一切歸於平靜時,我們還能就下午的事件開開玩笑一番。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反省下午所發生的事。我覺得自己真正氣的,不是那個多事的鄰居,而是自己。我真正在乎的,不是警察上門,而是被平時我所看不起的鄰居「逮到小辮子」。我真正所怕的,除了假想中可能發生的 結果﹝例如被當成家暴媽媽﹞,其實還包括自己內心黑暗的一面。我原本不肯承認,自己雖然受過美國教育,又是念兒童發展,還在學校教過書,但在骨子裡,我還是多少保有過去傳統背景的影響,好幾次,當我盛怒的時候,我的確有想把阿米兒打一頓的衝動。我生氣的,或許包括被鄰居「差點逮著」的罪惡感;也包括自己不願承認的,對她的種族偏見。雖然在加州這族裔的「大沙拉碗」裡大家強調沒有歧視、和平共處,在學校我也不斷的教導學生要尊重不同的膚色文化──可是在我的潛意識裡,我還是多少將人分等級。所以當這我潛意識裡覺得比自己文化低層次的鄰居「逮到我的小辮子時」,我就覺得好像被污辱似的憤憤不平,因為我覺得「她沒有資格」管我的事!而平心而論,如果我今天在路上看到類似下午的場面,由鄰居來上演同樣的情節,我很有可能也會自以為義的採取行動。我氣的,不平的,或許是「角色的錯置」吧!


        我哭,我氣,我怨,不單是客觀的因素,也有自己主觀的原因。我面對自己的軟弱、耐心的不足、個性的缺點、人性的醜惡覺得無地自容,所以才情緒崩潰,一發不可收拾。


        晚上禱告時,老爺提醒我,聖經裡箴言所說的:「制服己心,強如取城。」要攻城掠地,打破銅門鐵閂是何等困難的事,而要制服自己的心,改變既有的態度思想、控制既定的心緒脾氣更是難上加難。我覺得為人父母真的是一個很容易讓人學會謙卑的工作。如果沒有阿米兒,我的人性、耐性、本性不會被磨蝕刨根得見光見底。如果沒有為人母這樣翻天覆地的「角色大震撼」,我恐怕還不能如此深入的透視觸摸那最裡面的自我。


        這樣看來,昨天下午的事件或許也是個化妝的祝福吧!我再度學會謙卑的來到上帝的面前,向祂承認我的軟弱、我的無知、我的不足;我祈求祂賜下恩典,讓我能重新勝任母親這偉大的工作。還有,也給我夠用的智慧,能在非常的狀況下做出正確的行動──當然,也包括帶小孩出門時最好還是戴隱形眼鏡!



後記:當初寫好這篇文章,遲遲不敢發表。一直猶豫是否該將這樣深刻剖析自己﹝而且還挖出一堆缺點﹞的文章放在部落格上?這樣的「開放尺度」,是否會損及自己的隱私?後來我想,這樣的經驗,或許對許多媽媽們並不陌生;只是有很多時候,我們不知如何面對自己、或是如何訴之文字語言,或是表達方式不足,而將之沉澱在心裡,任憑它侵蝕我們的情緒與思想。如果我的這篇文章,能因此讓一些媽媽產生共鳴,因而能不再自憐、自責、自悔,也未嘗不是件好事。至少,我能讓一些媽媽們知道,「你並不是最糟的媽媽。你的感覺有人瞭解,你的經歷有人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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