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小恩的部落格

有人問：「小恩書癮犯了，那你都讀了哪些書呢？」在書的選擇上，我是屬於「雜食性動物」；沒看過的書當然要看，看過了的書也要一讀再讀，所以新舊參雜冷熱不忌葷素不分地啃了一堆性質天差地別的書。愛看書是 一回事，報告讀書心得又是另一回事──小時候最不喜歡的作文題目就是「某某書讀後感」；我覺得讀書是種享受，又不是在讀教科書，幹嘛還要一板一眼的寫報告？如果真要問我讀了某書有什麼感想，那就只有「好看」、「不好看」，「還會再看」、「以後不碰了」這幾種主觀膚淺的回答。

 
雖說是個沒有深度的讀者，讀書的功力不怎麼樣；可看書也有點像是吃東西，雖然不是每個人都是正牌的美食評論家，但東西吃多了、吃久了也是會有心得有感覺的啊！套句我老爸常說的，可以「說得一手好菜！」所以小恩在這裡也就不怕野人現曝，把自己這陣子讀書的一些小小感想與眾格友分享了。

 
Book #1 ：查理與我──史坦貝克攜犬橫越美國Travels with Charley in Search of America  by 約翰史坦貝克John Steinbeck

 

這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史坦貝克生前最後一本遊記，描述他於一九六零年代帶著他的愛犬查理，開著特別訂製的卡車從緬因州出發，一路旅行至加州的所見所聞。或許是因為現實生活中要做一趟長途旅行不再那麼容易了，也有可能是因為身處安逸環境久了對「浪跡天涯」有著夢想般的憧憬；當初閱讀這本書時本來純粹是想透過作者的文字來一趟想像之旅，體驗一下這美國──這塊土地對我來說算是第二故鄉﹝我在美國定居的時間已經和在台灣居住的時間一樣多了呢！﹞的種種風土人情。可是當我一路讀下去時，卻發現這本書其實不單是遊記，也是作者對這個國家在自然與人文前途發展的一種「先知預言書」。我訝於史坦貝克對於這塊土地未來的見地是這樣的敏銳與準確，當初他已經嗅出端倪的議題在今天仍然持續發酵──到底是因為作者的真知灼見，還是因為「歷史本來就是不斷地在重覆」？如果是後者的話，那我們什麼時候才真正能學會功課呢？

 

「美國的城市就像是獾的洞穴，周圍都是垃圾──沒有一個城市例外──成堆破損與生鏽的汽車包圍著這些地方，整個城市幾乎都被垃圾覆蓋。我們所有用的東西，一開始都用盒子、箱子這些大家非常鍾愛的所謂包裝材料包著，我們丟棄大量的東西，遠比使用的多。……..我真的懷疑，將來會不會出現我們再也無法負擔自己的浪費這種情況：河川中的化學廢料、到處可見的金屬廢料，還有深埋在地底或沉在海底的原子廢料。」

 

「新美國人在交通令人窒息的街道、棲身於煙霧與工業酸裡的天空、嘶吼的塑膠，屋舍以失控的速度鱗次成長、小市鎮凋零死亡的環境中，找到了自己的挑戰與愛情。……我確信，當鐘擺搖盪到另一邊時，這些膨脹的城市最終一定會像爆開的子宮一樣破裂，把孩子們重新送回鄉間。……」

 

現代的環保人士看到這些描述怕真是要五體投地的拜史坦貝克為環保先驅了。他在當時所指出的現象到今日變本加厲；不要說美國這個已開發的國家還在相同的問題中掙扎，就是那些經濟正在起飛的開發中國家不也在步上後塵，朝著一樣的軌跡前進？

 

史坦貝克在書中提到了長途卡車司機這項行業；在我的教會中有一位弟兄就是幹這一行的，因此我將教會那位弟兄的工作經歷與史坦貝克那個年代的卡車司機生涯做了一個比較；發現這項「流動在美國公路血管裡」的行業經過了近半個世紀還是沒有多大的改變。

 

首先是交通工具本身，史坦貝克在書中對他的愛車「羅西南帖」讚許有加，他特別提到，在整趟旅程中，這輛車子盡忠職守地載著他橫越大陸，「連一次熄火或不順的情況都沒有發生過。」一方面也將轎車與卡車做了一番比較：「我一直認為美國生產轎車的目的在於消耗，是要大家不得不更換新車。﹝小恩註：點頭稱是中。所我們家兩部車都是日本車。﹞但卡車卻完全不同。卡車司機比轎車車主需要多好幾千哩的良好服務。配件、裝備或小玩意都無法迷惑卡車司機，他們也不會因身份地位或必須打腫臉充胖子的面子問題而每年換車。」

 

再來他提到了卡車司機這個特殊的族群：「長途卡車司機是一群跟他們周圍生活有所隔閡的人。當先生們載著各種食物，產品與機器橫越這個國家時，他們的妻兒正在某個鄉鎮或城市裡生活。長途卡車司機自成一族，非常團結，﹝小恩註：卡車司機公會是民主共和兩黨都要巴結籠絡的對象。誰也得罪不起他們，開玩笑，這些司機若一罷工，美國經濟可就停擺了耶！ ﹞說著一種特殊的語言。……卡車司幾只遊走於這個國家的路面之上而不實際融入……除了卡車停靠站外，他們跟任何地方都沒有關係。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到他們跟水手多麼相似。記得第一次出海時，我非常驚訝地發現這些航行過世界各地、接觸過各種奇怪與異國情調港口的人，與這個世界竟然鮮有聯繫。有些駕駛長拖車的卡車司機都是兩人一組上路﹝小恩註：現在的法律規定也是如此。﹞，途中輪流開車。沒開車的那個人，不是睡覺就是看小說。但是在路上，他們的興趣就只有引擎、天氣、維持時速，讓預定的時間能夠準確。」當我與教會那位弟兄提及書中所描述的卡車司機生活時，他頻頻點頭：「沒錯，這就是我們生活的寫照！」我想到他那一星期只能見到一面的妻子，想到他那畢業典禮上父親無法出席的兒子──寂寞的卡車司機啊，半個世紀的旅程，一路駛來的孤單。

 

雖說美國是移民的國家，但無可否認的；新舊移民﹝包括外籍勞工與非法移民﹞的矛盾與衝突一直存在著。史坦貝克自述在這個國家中他「看過許多來幫忙採收農作的雇農移民：印度人、菲律賓人、墨西哥人以及一些離開自己州境的流動雇農。……這讓我想到以前迦太基人雇用傭兵替他們打仗，我們美國人也用雇農來替我們做這些又辛苦又卑微的工作。我希望那些不太高傲、不太懶惰、願意向大地低頭採收我們食物的人，有朝一日不會將我們全部淹沒。」每當我讀到這裡，再反觀現在政府朝野吵得不可開交的非法移民議題，不覺對史坦貝克的社會敏銳度感到更加佩服﹝那是近半個世紀前的事了呢！﹞。尤其身在「阿米哥撐起經濟市場半邊天」的加州，到處可見墨西哥裔的勞工在工廠、超市、建築工地、餐館……辛勤打拼的身影；且不論他們的背景身份合不合法，但他們對這個經濟體系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卻是不爭的事實。

 

Book #2 吳魯芹散文選 齊邦媛教授編 洪範書店發行

 

沒看過吳魯芹文章的人，大概也聽過有名的「吳魯芹散文獎」吧？這份由聯合報、中國時報輪流主辦，至今已有二十四屆的獎項早已或得文壇的肯定與重視。這次讀到吳魯芹先生的散文，特別是他過去旅居美國的所見所聞，對我這同是身在美國的海外遊子來說，更有一種親切感：有時我在想，美國這個超級強國，到底是仍在進步中還是已經是日薄西山了呢？為什麼過去那些作家﹝如史坦貝克、如吳魯芹﹞他們所看到的問題與矛盾直至今日依舊存在，甚至有每下愈況的趨勢？就拿吳魯芹先生在一九七四年﹝那時我都還沒念小學哩！﹞發表的「數字人生」一文來說，當時他就已經看出美國人對信用卡濫用的隱憂：「……數字亦如病菌，侵蝕的過程也是漸進的，滲透之後，就呼朋引類，擴張勢力，日子一久，範圍愈廣，泥沼也就愈深了。回憶我初到異域定居，和我有關的數字並不多，而且都是必要的，如護照號碼、社會安全保險號碼之類。那時我還十分遵從量入為出的好習慣，凡事都是銀貨兩訖，相信欠債總不是好事。我當然亦知入國問俗，而且二十多年前就來遊歷過，並非出履斯土，但不欠債是美德已經先入為主，不容易改絃易轍，我一位美國老朋友說：『遲早你會發現你的美德是行不通的。』他的理論是：長安居、大不易，不趕快建立信用就更不易，而建立信用不能靠美德，美德是抽象的東西，不易捉摸。可以捉摸的是銀錢往來。質言之：『欠債能還始有信。』」在親身經驗沒有信用卡的種種不便後，作者終於也辦了一張信用卡。結果這一卡辦下，「從此水閘一開，一瀉千里，不可收拾了。有時是動了『方便』的凡心，自投羅網，有時是不請自來，多少表示閣下信用卓著，自願來籠絡投效了。……『方便』的結果是身無分文，身外有債，被一堆數字支配到俯首稱臣，舊時常說忙來忙去就是為了開門七件事，現在是為了維持這一堆數字屹然無恙。而且日子一久，就成了習慣，幾乎是相依為命了。」

 

唉，又是個預見未來的「先知型作家」。面對卡債壓得卡奴喘不過氣來的二十一世紀，上述種種，沒有一句不是一針見血，都說到痛處了啊！

 

 

 ﹝未完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