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一口氣熨完了老爺的八件櫬衫。

老的小的都睡了,我一個人在客廳裡,打開了窗戶,夜風沁涼如水;我一面熨著衣服,一面看著電視劇──這個時段的國際台正在上演英文字幕的韓劇,可能是熟能生巧吧?還沒看到孤兒女主角是否能與失去記憶的母親相認的結局,八件衣服就給我熨完了。

劇中的女主角哭得像淚人兒,而我呢,八件衣服下來,也搞得滿頭大汗──想到那些在乾洗店、洗衣廠工作的人,每天在高溫高濕的環境裡揮汗如雨的掙口飯吃,不由得對他們的辛勞與耐力肅然起敬。

說來慚愧,我是最近才開始熨燙衣服的。老爺的工作性質是得穿戴整齊、每天打領帶上班的,一星期至少有四、五件襯衫得燙。新婚不久婆婆顧念我們兩個都要上班,所以主動提出要幫我們燙衣服﹝還附帶每星期外送便當﹞。後來懷孕晚期辭了工作,本想該自己熨燙衣服了吧,想不到心疼媳婦的婆婆說什麼也不肯讓大著肚子的我親自動手,還是繼續每星期替我們燙衣服。等生了孩子﹝做月子期間更是不用說了,我只管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婆婆又說帶個小孩子在家燙衣服「有風險」﹝怕小孩爬爬走碰撞到燙衣架什麼的﹞,還是堅持要幫我們燙衣服。所以有好多年,我們都是每星期帶著四、五件洗好的襯衫回婆家,隔週再帶著燙得筆挺的襯衫回去。直到前陣子,婆婆家在整修,所有的家具啦、日用品都收起來,工人整天敲敲打打地實在不方便作家事;我們才說服了婆婆將「熨衣權」交出來,由我這好命的懶媳婦接手燙衣服。

其實,我還滿喜歡燙衣服的﹝當然,是燙老爺的衣服啦!我想我如果到洗衣店打工,可能得天天刮痧去暑熱吧?﹞。特別是在夜深人靜,家人都睡了的時候,熨燙衣服,似乎有一種療的作用。將洗皺的衣服鋪平、撐開,以一種不急不緩的速度與力道,讓冒著水蒸氣的電熨斗壓滑過皺折洗痕,熨斗所到處,所有的不平與皺紋都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順滑平整。

記得以前看媽媽燙衣服,是得一面噴水、一面熨燙,衣服才會服貼。我用的這個電熨斗是可以直接注水在裡頭、自動送出水氣,並且調整溫度與蒸氣強度的──如果是燙絲質的衣物,溫度就調低一點;如果是棉質的,溫度就高一點。皺折深的,就將噴水量調大,濕溽過的衣料,再熨以高溫,折痕就會消失。

隨著熨斗的遊移,水蒸氣發出嗤嗤的響聲,配上窗外的蟲鳴、夜風穿過樹梢的低吟,竟有一種「有聲勝無聲」的寧靜。記得以前在台灣念中學,媽媽一次要燙我們三姐妹的制服──我們的制服總是筆挺整潔,不止一次給教官、老師稱讚過。媽媽在燙衣服時,偶爾會講起她還是學生的時候,疼愛她的外公,如何為她熨燙一件最棒最筆挺的制服。那時因為家裡貧困,買不起熨斗,平常阿公都是將熱水壺燒開,用滾燙的壺底來熨燙衣服,最後還將燙好的制服壓在褟褟米下,隔天,讓媽媽穿著一身筆挺的衣裙去上學──「在我念書的時候,每一天,我的制服都是整整齊齊,沒有一絲皺紋的。」媽媽說。有一年她要代表畢業生上台致詞,這可是家中光采得意的一件大事。阿公還特地向鄰居借來了熨斗,在夜裡替媽媽熨燙她的制服──女兒要上台了,她的制服說什麼也得比平常來得稱頭。阿公一面熨燙著衣服,心裡一面為女兒感到驕傲。

不曉得那天阿公有沒有去參加媽媽的畢業典禮?﹝阿公一向得早起做生意,一直到天黑才下工﹞如果有的話,我相信當他看見愛女春風得意的站在台上時,他老人家臉上的皺紋,一定都給笑開撫平了吧?

我一面燙著衣服,一面想著過去,想著媽媽的學生時代、自己的求學往事;青青子矜,悠悠我心,一台熨斗,像是古老的蒸氣火車,載著我穿過記憶的隧道,帶領我回到那些青春年少的歲月。

聽說最近出了一種女性保養品,裡頭的成份據說像是小熨斗一樣,可以撫平人臉上的皺紋與細痕──歲月的痕跡真的是可以被堙滅的嗎?逝去的青春豈可以再追回?如果憂煩起皺的心情,或者是錯綜複雜的思緒,甚至傷痕累累的關係,也能像熨斗燙過一樣被撫平──我想這樣的保養品,應該是不論男女都會趨之若騖的吧?

我將燙好的八件襯衫一件件掛起來,看它們像旗幟一樣一字排開。想像老爺明天穿上其中的一件,打上領帶,神采飛揚地去上班。突然,覺得自己心中充滿了成就感。去浴室沖個臉,看著鏡中的自己,嗯,好像臉上的魚尾紋給熨平似的,看起來不但很賢慧,而且還年輕不少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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