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兒昨天坐了生平第一次的小火車──當然這只是小朋友玩的模擬火車在一截短短的鐵軌上繞場而已。我們還想以後等阿米兒大一點時帶他坐真的火車去聖地牙歌玩哩。

        小時候我們一年至少會有兩次乘坐火車的機會──暑假和過年時回台中阿媽家玩。最早的時候我們都是搭「莒光號」回台中。還記得買火車票在那時是件大事,尤其是在過年返鄉的季節更是一票難求。若不是要靠關係,那就得一大清早到車站去排隊買票──通常都是媽媽凌晨四、五點就去火車站排隊;比起現在在美國可以直接上網訂票,那時買票還真是辛苦!

        我們小孩對坐火車是很興奮的;從小對「火車快飛」這首童謠就朗朗上口,還有「火車過山洞」的童詩也是滾瓜爛熟。一家人拖著行李在月台等待,終於火車來了,我們興奮的上車,爸爸把「找位置對號碼」這份「重責大任」交給我,我認真的對著車票上的號碼,大家就尾隨著我一排排的找位置。找到了位子,小孩坐窗口﹝那時肥肥還在台中阿媽家,我和容容剛好都可以坐靠窗的位子﹞,臉孔貼著玻璃窗看著隔壁的火車,還不時的跟月台上的行人扮鬼臉。等到旅客全上車了,火車慢慢的開動,速度漸漸加快,我們的心也跟著飛揚起來。

        早期的火車上有茶水的服務。一個拎著大茶壺的服務生一排排的走過──小小年紀的我覺得這倒茶的叔叔真有本事;可以用大姆指、無名指與小指抓著有蓋的玻璃杯,然後以食指和中指揭開蓋子,再把熱開水注入杯裡,最後平平穩穩、一滴也不漏的將茶杯放回杯架裡。他的動作俐落熟練,在我看來簡直是神乎其技!

        還有推著零食車的服務小姐。小小的推車﹝有的時候是掛著一個小木箱﹞上有牛肉乾、口香糖,、黑松沙士之類的小零嘴。媽媽一向是奉行「在家不吃零食,在外不買零食」的原則,所以我們幾個小孩只能羨慕的看著賣零食的阿姨與我們擦身而過。心裡還許願:「以後長大了要在火車上當賣零食的阿姨!」

        雖然沒有吃到火車上的零食,不過火車上的便當卻是我們得以大快朵頤的美味。最早的時候火車上的便當是裝在圓型的鐵盒子裡。服務生拎來一架架的鐵簍,吃完後再回收空盒子。台鐵的古早味便當是許多人共同的回憶;晶瑩的白米飯、一塊排骨肉、三角形的滷豆腐、半個滷蛋、加上兩、三片蘿蔔乾,還有甜甜的紅絲絲。不曉得為什麼,這鐵盒子便當就是特別好吃,後來改裝在竹片盒子裡也是一樣可口;「吃火車便當」是整段旅程中的高潮!

        還有幾次坐到附有餐車的列車。有一次爸爸帶我去餐車吃西餐。還記得餐車廂裡有幾張鋪了白桌布的桌子,上面的花瓶裡還插了一朵新鮮的花。那回爸爸不曉得為什麼心血來潮帶我去餐車廂裡開洋葷。印象最深的是爸爸為我點了一道玉米濃湯──稠稠的湯是盛在扁扁的盤子裡的,爸爸教我喝西餐的湯時湯匙要向外舀,然後小口送進嘴裡,不可以吸哩呼噜的大聲喝湯。老實說我覺得那湯喝起來不冷不熱,味道不怎麼樣;但那是頭一次在火車上開洋葷,就覺得十分新鮮有趣。

        回憶童年坐火車的往事,就不得不提起「坐火車坐出國民外交」的故事。那時好像才念幼稚園大班;也是過年期間返鄉。爸媽不曉得是靠關係託人購得,還是剛好買到碩果僅存的幾張票,我們坐的那一列車廂被一個日本的民間訪問團包下來了。整列車廂除了我們一家外,全是來台灣做親善訪問的日本觀光客。

        那時的我長得還算「古錐」,而且活潑好動,也不怕生。火車開了一段時間後開始坐立不安,就在走道上前前後後的逛來逛去。跑到人家日本觀光客的座位旁,也不管人家聽得懂聽不懂,就用中文跟人家搭訕,還很愛現的當場唱起一段兒歌自娛娛人。

        那兩個日本人一個是年齡比爸爸大十多歲的歐吉桑治武富二雄先生,一個是留著獅子頭般蓬鬆卷髮的書法家高橋逸峰先生兩人看我這小女孩天真可愛,就跟我玩了起來。等到爸爸來找我時,我已經跟人家混得很熟,還拿了人家身上的鋼筆和台灣外交部送的胸針做紀念品。爸爸用他那幾句支離破碎的日語跟人家閒聊,到最後互換聯絡電話與地址。從此展開一段好幾年的異國友誼。

        原來他們是日本「賀﹝還是鶴?﹞陽會」的成員,因感念二次世界大戰後國民政府以德報怨的恩澤,幾乎每年都組團來台做親善訪問。我所結交的這兩位日本大朋友,從此每次來台都會來看望我們,並帶來好多禮物玩具──到現在我還留著治武富先生送我的一個芭蕾舞孃的珠寶盒哩,高橋先生也送了我們家好多幅他的作品。

         富武治先生雖然年紀比爸爸大,但是老來得子,只有一個小我一歲的女兒。有一回他帶妻子女兒一塊來台,他那留著短髮瀏海的女兒跟我玩得好開心。他的妻子帶來了一整套和服送給媽媽;她在下褟的旅館裡替媽媽換上那襲穿戴過程繁複的和服──還記得兩人在房裡搞了一個多鐘頭。等到媽媽穿戴整齊,連腳上也穿了夾腳白襪,配上木屐走出來時,大家都認不出媽媽了。


        富武治先生後來也和台中阿公成了忘年之交,兩人常書信往返、彼此交換詩作。

        高橋先生也是個有趣的人。大概是身為藝術家的緣故,他的感情也特別豐富。有一次他來我們家坐客,媽媽親自下廚,大家吃得賓主盡歡。爸爸也拿出他的寶貝茶具和「冠軍烏龍茶」來待客。席間我那愛現的個性又開始作怪,當場班門弄斧,寫了兩句小詩給他:「君來作客茶當酒,清香猶勝月桂冠」

        高橋先生看了如獲至寶,一直拿在手裡反覆吟誦﹝其實這也不是什麼佳句,只是剛好是當時情境的寫照罷了﹞,還問我可不可以把這兩句詩送給他?回去要用毛筆字寫下來作紀念。說完還情不自禁的滴了幾滴眼淚,直說與我們家這段友誼真是難能可貴,我們這樣熱情款待教他終身難忘!

        高橋先生那時幾乎每兩、三年就會來台一次。我們也算是他在台灣的至親好友了。有一次我們去他住的飯店看他,臨去前他熱情有禮的送我們到門口;我們三個小的興起了搗蛋的念頭:想看他「多禮」到什麼程度。就在他向我們行了九十度的鞠躬,準備關門時,我們又回過身來向他揮手致意,他看我們回頭,又趕緊出來向我們鞠躬道別。我們繼續向電梯走去,不一會又轉過身來向他鞠躬致意,高橋先生本來都已經進門了,又打開門跟我們道別。就這樣我們三個強忍著笑意,來來回回跟他「十八相送」的搞了五、六回才「放」他進門!

        現在想起,我們三個這樣惡作劇實在有些不應該,不過也因此我們不得不佩服高橋先生的好脾氣與重禮數。

        在我們來美國前,富武治先生與高橋先生都因病先後去世。為我們這段異國的忘年之交留下了一段悵然與遺憾。但是每當我掀開那個小小的珠寶盒,看著穿著紗群的小小舞孃在叮噹的樂聲中旋轉起舞時,我就會想起富武治先生和他那溫柔的妻子與那剪著瀏海的女兒。還有看到家裡客廳裡高橋先生的字畫,就想起他的笑容還有那不斷鞠躬的身影。

        小時的火車之旅,短短的幾個鐘頭,從台北到台中,再由台中回到台北,在這往返間一路上青山綠水、梯田農村從我們眼前流逝。我們的童年,也在莒光號、自強號上一站一站的飛馳而過。倒茶的叔叔、賣零食的阿姨、查票的伯伯、還有鋪了白桌巾的餐車、好吃的鐵路便當、以及萍水相逢的日本大朋友.......在我的記憶裡,這些人、事、物就在長長的鐵軌上一直隨著列車不斷的直駛下去,沒有終點、不需靠站,而我,也永遠是那個天真愛現的小女孩,開心的朝著月台上的人們揮手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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