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小恩的部落格

       

       台灣有一陣子流行吃牛肉麵；不但大街小巷充斥著各式各樣的牛肉麵，官方民間也舉辦牛肉麵節、牛肉麵創意賽、牛肉麵擂台賽之類的相關活動。一碗牛肉麵吃出這麼多名堂花樣，真令人眼花撩亂、嘆為觀止。


        如果問我們家的人，最懷念台灣哪一家的牛肉麵？我們一定會異口同聲的回答：「巷子裡的老闆牛肉麵！」


        巷子裡的老闆牛肉麵，就是座落在我們家巷弄間的一家小小麵店，沒有招牌、沒有名字；是一對韓國華僑夫婦開的小麵店，在公寓的一樓，客廳廚房擺上兩、三張桌椅就成了店面，後面就是老闆夫婦睡覺休息的房間。第一次發現它是在一個下午，好像是爸爸帶我們去附近散步，走著走著就發現巷子裡這家小小的麵館；長得高頭大馬的老闆穿著白圍裙，雙手沾滿麵粉的在擀麵、圓圓臉眼袋很深的老闆娘下麵、切小菜。店裡只賣三種東西：水餃、牛肉麵和酸辣湯，外加簡單的滷味與韓國泡菜。我們吃了一次後就愛上了這家無名的小店，從此要吃麵點就是吃「老闆的牛肉麵」！


        老闆夫婦是山東籍的韓國華橋，他們夫婦同心經營這家小小的麵館。老闆的牛肉麵不是那種濃稠稠紅豔豔的湯頭，而是清澈的琥珀色；它的牛肉也不是那種方方厚厚的連筋肉塊，而是先滷過再切片的牛肉，灑上綠綠的蔥花、配上老闆自己醃的韓國泡菜，吸哩呼嚕就吃得碗底朝天、一滴湯汁也不剩！


        老闆的水餃是白菜豬肉餡的，一個個圓潤飽滿、豐腴多汁；爸爸最喜歡抓上一把蒜頭，配上料多香濃的酸辣湯，吃得滿頭大汗！


        後來我們和老闆夫婦混熟了，有時老闆還願意外送牛肉麵來家裡﹝我們家離麵店只有五分鐘的路程﹞；到了晚餐時間，最興奮的事就是聽到樓下電鈴響起，老闆拎著鐵皮食盒將熱騰騰的牛肉麵送來。


        因為老闆夫婦是韓國華僑，他們有時也會從韓國帶回一些小商品來賣。那時台灣還沒有興起「韓流」，不然老闆夫婦帶來的東西可就更熾手可熱了！


        巷子的老闆牛肉麵就這樣伴著我們成長，就像是樓下斜對面的包子舖、巷口轉角的米粉攤，這些沒有招牌的小攤小舖每天出爐著香噴噴的小食小點，餵飽一條巷子的老老少少。我們以為這些屬於在地人的好滋好味就是該這樣天經地義的飄香下去，因為這是「家鄉故里」版圖的一部分。誰知，老板牛肉麵有一天突然從我們的生活消失了。


        原來是老闆夫婦的獨生兒子，年輕不懂事，竟被一幫壞朋友慫恿去偷竊闖空門。人家在裡面大搬家，他就傻傻的在外面把風。結果警察來了，一夥人全被補下獄！一判就判刑十幾年。


        從此老闆夫婦臉上沒有了笑容，小店也三不五時的關張。一天晚上，老闆坐在桌前包餃子，包著包著頭一低，人就過去了。


        腦溢血過世的老闆留下老闆娘一人。唯一的兒子關在牢裡不曉得何年何月才會出來。老闆娘關了小店，家也搬了。沒有人知道她去哪裡了；有人說她回韓國去了，有人說她搬到鄉下投靠親戚了。


        就這樣，以為可以吃到地老天荒的牛肉麵成了絕響。


        一間無名的小店，一對樸實的夫妻，一碗簡單卻美味的牛肉麵；這樣普通的生活，這樣平凡的故事，竟然沒能有個幸福圓滿的結局。


        當時年紀小，對這種感覺說不清，只覺得好可惜，以後再也吃不到老闆的牛肉麵了。現在回想，自己所抱憾的，恐怕不只是一碗麵而已；人生，真的就是有這麼多未知數，這麼多令人扼腕的遺憾。巷子的牛肉麵沒有了，是否也代表，生活裡有許多平凡簡易的幸福也有可能稍縱即逝？


        就這樣，從一碗牛肉麵裡，我淺嘗到人生的無常與辛酸。也間接學到了珍惜自己碗裡的每一口食物，用一種感恩的心情來咀嚼體會裡面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