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蕉阿嬤的追思禮拜在今天舉行。九十七歲的阿嬤,在阿公去世十二年後,也卸下了地上的勞苦,回天家與她親愛的丈夫相聚了。
阿嬤的孩子們與孫輩,從各州趕來,與親愛的阿嬤說「再見」。
做月子中的我,不便參加,我看著牆上的時鐘,當指針指著一點鐘,追思禮拜開始的時間,我在心裡也默默地跟著唱著那首「故人愛吟的詩歌」:「主是葡萄樹」。
那是阿公阿嬤生前最愛的詩歌。
阿嬤與阿公的一生,就像是結實纍纍的葡萄枝子,平凡卻豐盛。他們留給子孫的無形遺產,如葡萄酒一樣,越陳越香、歷久彌新。
我一面唱著,一面在心裡說:「阿嬤,再見了!我們以後天家再見!」
現在的阿嬷,一定很開心地與阿公手牽手,在天堂訴說離別這十二年來的點滴吧?阿嬷一定也不再像在世的最後幾年一樣形銷骨立的,而是恢復了以往的富態健康,就像我印象中的她一樣。
阿公過世後,舅舅將阿嬷接回台灣。雖然阿嬷後來因為年紀大,身體狀況越來越差,甚至到後來因為老人失智症,連家人都認不得了。但我對阿嬤的印象,卻一直停留在她健康硬朗、笑口常開的那個樣子。
阿嬤總是笑嘻嘻地。
阿嬤笑起來眉毛彎彎、眼睛整個瞇起來。有時我們開她玩笑、逗得她會像小女孩似的掩著嘴吃吃笑,一面用台語說:「黑白來!黑白來!」
阿嬷最喜歡家裡來客人,尤其是我們這些孫兒輩來看她時,她總是笑得好開心。以前在台灣過年回娘家,阿嬤都會炸好多好多雞腿來招待我們,還有堆得像山似的甜年糕,然後拼命勸我們多吃──這兩樣阿嬷的「招牌菜」是我們兒時對「過年」的美味印象。在她的那個年代,雞肉是喜慶宴會時才吃得到的美味;所以對阿嬷來說,以雞腿招待兒孫,就是一種誠意的表現。後來我們移民來美,頭一個月先在阿嬷家暫時落腳;一開冰箱裡面一看,冷凍庫裡堆滿了好多處裡好的全雞:在阿嬤家住的那一個月,是我這輩子吃最多雞肉的時候!阿嬷總是把她認為最好的東西留給我們......
阿嬤是那種很傳統單純的典型台灣阿嬷,沒讀過書、卻充滿了人生的智彗與老人家「薑是老的辣」的機靈。別看阿嬤只會說台語,有時我們在旁用中文或英文跟其他人講話,阿嬤居然也能聽出其中的「八卦重點」,過一陣子冷不妨的冒出一句:「那個誰誰誰如何如何......」來嚇我們一跳。問她:「阿嬤您哪裡聽來的?」阿嬤就不無得意地說:「啊就你們上回講的呀!」
﹝寫到這兒,突然想到阿嬷的「苦惱事件」。一回阿嬤問:「為什麼電視上的那些阿兜仔老愛說『苦惱、苦惱』呢?」經過一番抽絲剝繭後才知道,原來阿嬤看電視的購物頻道,常有一句台詞是「call now!」,意思是趕快打電話去訂購,阿嬤把洋文當台語來聽,錯把「call now」當「苦惱」了啦!﹞
阿嬷是很愛漂亮的﹝這點媽媽有遺傳到她﹞。阿嬤就算是在家裡,也都會打扮穿戴整齊,好像隨時要出門赴宴似的。阿嬷睡覺時都會戴著髮網,頭枕在古早時代老人家用的那種硬幫幫的枕頭上,一宿起來髮型還是那麼光鮮亮麗!阿嬷的梳妝台上擺了新竹白粉、還有那種印有一團團花的粉盒,還有粗粗的粉條。我喜歡看阿嬷細細地在自己臉上抹著粉、一層層撲上像是在完成一件精雕細琢的藝術品一樣。然後戴上她的行頭:金手錶、戒指、手鐲。最後再在鏡子前左顧右盼地,然後發現我在旁邊看她,就會露出靦腆的笑容問:「阿嬷有水麼?」
﹝阿嬷,您永遠是我心目中那個水噹噹的阿嬷!﹞
阿嬤與阿公是天作之合。兩人的名字也是神來之筆的相契:阿公叫「金樹」,阿嬤叫「玉梅」;金玉配加上樹開花,也難怪日後子孫滿堂、享福不盡囉!
不過兩人早期的日子其實也是苦過來的。在那個物質資源貧乏的時代,夫妻倆天未亮就得起來工作。阿公是賣香蕉的,阿嬷除了幫忙阿公,還有六個兒女要照顧。其實那時候的父母親做生意都忙不過來了,哪會有時候盯兒女的學業功課呢?更別說什麼培養親子關係、發展家庭美學之類的時髦教養理論了。但阿公阿嬤的兒女個個有出息、好幾個都出國留學、學有專精,在各行各業上展露頭角。我想阿公阿嬤雖然沒念過什麼書、也不懂什麼養兒育女的理論,更不會說什麼親子互動的大道理,但他們就是用一種很單純的態度來教養下一代,在他們能力所及之內供應孩子資源、讓他們有機會受教育,以身教來說明做人處世的道理、無形中灌輸了下一代正直勤奮的價值觀。我想,這比起現行很多樣樣不缺,就缺親情的家庭來說,是更成功的育兒典範吧?
來美國後阿嬤與阿公信了耶穌,兩人週日去教會從不缺席。教會的弟兄姐妹也稱他們「阿公阿嬤」,他們儼然是教會的大家長,是每個海外學子與移民家庭心中最親切的長輩。過年時,阿公總不忘替小輩預備紅包,雖然不是大數目,但總讓人覺得窩心感動。還有聖誕節時,年青人來家裡報佳音,阿嬷也會煮上一大鍋紅豆湯圓請大家。另外三不五時,教會的人也會來家裡找阿公泡茶聊天,或者開車載阿嬤去逛農夫市場。我們都笑說阿公阿嬤那小小的家是「洛杉磯移民第一站」,不曉得招待過多少新來的移民!
聽老爺與妹妹說,這次阿嬷的追思禮拜,好多以前教會的朋友都出席了。阿嬷在阿公去世後就回台灣了,算算也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但這些人卻願意在十多年後於百忙之中出席阿嬷的追思禮拜,向故人致意。我想,除了對阿嬷的思念之外,也是對過去那美好時光的一種追憶吧?阿嬤阿公生前讓好多原本無血緣關係的人有了親如家人的感情,身後也同樣讓這些人又聚在一塊,重溫「天倫之樂」。
有時我會想,在人的一生中,生、老、病、死都在所難免;但相對於對「生」的慶賀祝福,人對「死」的慎重嚴肅卻顯得更加深刻。是不是因為「生」所代表的,是背後「還有下次」的僥倖,而「死」所暗示的,卻是「再無機會」的遺憾,以致讓人更為看重呢?
阿嬤走了,就信仰的層面來看,其實她不是真的離開,我們也不是永遠不會再見面。但這場追思禮拜卻吸引了這麼多人前來,為的是什麼?
我想,就是為著活著的人吧!
失去親人的哀慟,在活著的人中得到安慰。一起追憶過去美好的時光、童年的回憶,也是一種療傷的方式。因為人越大,對一些事有時就越顯得剛硬冷漠,但當面對生死時,心中那最柔軟的一塊地方就會浮現,變得多情易感。其實,每個人都需要讓自己脫去堅硬外殼,偶爾舒展一下;以前說不出的話、沒來得及做的事,甚至隱忍不發的眼淚,都趁這個生死兩別的機會來彌補、流下。
我想,追思禮拜的意義,於其說是去體會「死」的莊嚴,不如說是讓活著的人更懂得為「生」來感恩吧!聖經上說,那些死去的人,因著信,仍舊說話。真正有份量的言行,往往在故去後仍讓後人津津樂道──我們這些阿嬤的兒女、孫輩聚在一塊兒,談及阿嬤生前種種而眉飛色舞時,我想,阿嬷在天上,一定也會開心的微笑。
延伸閱讀:香蕉阿公

阿嬤一定很快樂的和阿公在一起的
我真的好想阿公阿嬤
苦惱= call now? 阿嬷真是太可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