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戰爭

上星期阿米兒興沖沖地從學校捧回一大盒巧克力。

原來，這是學校募款用的巧克力；一盒裡面總共有五十條不同口味的巧克力，一條美金一塊錢。小朋友賣得的錢可以支持學校的一些如遠足郊遊等活動所需的費用。

其實類似的募款活動在美國的學校是很常見的。除了巧克力之外，學校有時也會在聖誕節前夕發給小朋友一份禮品目錄，小朋友就向親朋好友、街坊鄰居兜售。而為了「獎勵激發」小朋友「拼業績」的動力，學校還會發給賣超過某金額或是「銷售業績排行榜」前幾名的孩子一些獎品。

早在阿米兒之前，我們也常掏腰包替自家親戚的小孩「拼業績」。老爺公司的同事也三不五時就來幫孩子兜售巧克力。偶爾去超市買菜，也曾向站在門口兜售巧克力條的小孩買一兩條巧克力。這回輪到自己兒子啦，可得「連本帶利」的討回來囉！

老爺說：「還是讓阿米兒也學人家去超市門口賣巧克力？體驗一下掙錢的辛苦？」奶奶捨不得孫子「拋頭露面」：「天氣這麼熱，太累了！而且巧克力也會融化呀！」爺爺說：「看阿米兒喜歡吃哪些口味，我就買幾條！」容阿姨更是豪氣的說：「跟阿米兒說，他賣不完的我全包了！」

阿米兒對這次的募款活動有點搞不清楚狀況，那天捧回五十條巧克力後就自己開箱拿了一條出來：「我吃完飯後要吃巧克力！」他大概以為這是「老師送的免費巧克力」吧！我跟他說：「老師不是說這是要賣錢的嗎？你要賣巧克力賺錢，這樣才能去郊遊什麼的啊！」阿米兒聽得一知半解，一面剝開巧克力紙：「那馬麻先買一條給我！」厚，真是的，我看錢還沒賺到，這五十條巧克力大概就會先給吃完了吧！

說真的，要這年齡的小孩「自力更生」的賣完五十條巧克力還真有點難度，到最後還不都是自家人掏腰包自行消化掉了──對小朋友來說，這算是名符其實的「自食其力」﹝巧克力﹞吧！呵呵......而且老實講，我個人不怎麼喜歡這種「半強迫」家長出錢的活動，尤其是為了「拼業績」還祭出「賣得越多、送得越多」的花招來──說穿了還不是看誰家的錢多，跟小朋友真正的推銷能力其實沒多大關係。而且對一些手頭拮据的家庭來說，可能也會是一種負擔或壓力吧？雖說學校沒有強制規定要賣多少錢，但總是讓人覺得「不買不行」、多少要「意思意思」一下嘛！

這讓我想到以前小時候在台灣，學校也會要小朋友購買所謂的「防癆郵票」，這種「郵票」不能用來寄信，完全就是買來「做公益」的，買最多的小朋友學校也會頒發一張感謝狀還是愛心謝函之類的玩意兒鼓勵一下──比起這些無用的郵票與感謝狀，巧克力與MP3獎品可能比較有吸引力，家長花起錢來「奇蒙子」也比較爽吧？

記得以前讀過美國著名小說家Robert Cormier寫的小說《巧克力戰爭》The Chocolate War 講的就是私立天主教學校要求學生賣巧克力的故事。書中的男主角Jerry拒絕參與學校發起的巧克力義賣活動，一個人隻身對抗修士﹝副校長﹞與學生會的成員，在幾乎與全校師生為敵的情況下，Jerry堅守著連他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說不出為什麼的「原則」：「我不想賣巧克力！」

作者透過主角Jerry提出了一個問題：「我敢不敢撼動這宇宙？」（Do I dare disturb the universe?）；這是出自詩人艾略特Eliot的詩句。一個默默無名、平凡不出色的孩子，特別是在亟需同儕認同的青春期，居然有勇氣忍受群體的排斥與霸凌，忍受著被環境所孤立的寂寞與恐懼，在人看來，這是偉大還是愚蠢？這樣的堅持，值不值得呢？如果我們是他的家長，是要鼓勵這樣的行為？支持他的信念？還是勸他「明哲保身」？教導他「不要與全世界對著幹」？

或許對Jerry來說，重點是他「敢不敢」，至於「撼動宇宙要幹嘛？」就已經無所謂了吧？

書中的結尾並沒有如讀者所預期的，主角反敗為勝，或是他的精神感召了其他的同學──或許這也是作者想告訴讀者的：有的時候我們的正義堅持不一定會帶來所期待的勝利與他人的認同。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如果可以倒帶重來，你還會做出一樣的選擇嗎？

這本小說在當時轟動了美國文壇，也引起了很大的迴響，甚至後來還改編成了電影。當然，不是每個學校賣巧克力的活動背後，都有著那麼黑暗的一面。但我覺得，書中主角所面對的挑戰很值得我們深思：到底我們敢與人不同到什麼地步？特別是在「別人都如此」的情況之下，我們願意「不一樣」到什麼地步？我們肯「不一樣」多久？有人說，擇善固執是一種美德，但這樣的美德所要付出的代價，是不是任何人都負擔得起呢？

聖經《希伯來書》曾提到過一群堅持信仰、至死忠心的人，他們「忍受戲弄、鞭打、捆鎖、監禁、各等的磨煉、被石頭打死、被鋸鋸死、受試探、被刀殺、披著綿羊山羊的皮各處奔跑、受窮乏、患難、苦害、在曠野、山嶺、山洞、地穴、飄流無定......」這樣的人，聖經形容他們是「世界不配有的人」。他們為著心中所信，陪上了自己的性命──或許我們會佩服他們的勇氣，但要我們跟著學做烈士，恐怕就不是人人願意的了。

不過，人的勇氣與決心有時是連自己都很難去預估的吧？就像《巧克力戰爭》裡的主角Jerry，在一般的情況下他絕不是那種讓人看得出會如此固執的孩子；那些為信仰或理念殉道的人也不見得就是一眼就會讓人看出「不怕死」的個性。也或許就因為不是出自個人的血氣蠻勇，真理與正義所帶出來的力量才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吧？

當然，阿米兒的這一盒巧克力絕對與「戰爭」扯不上關係，我們也不至於為了五十條巧克力跟學校唱反調，學校當然也不會因為孩子不賣巧克力就與之為敵──只是這樣的活動，或許也是給做父母的我們一點省思。在賣不賣、怎麼賣、賣多少這些問題上，我們要怎麼去教導孩子，怎麼去幫助他們了解「金錢」的價值？體會「募款」的意義？甚至明白「付出」的道裡？一盒巧克力的附加價值，或許就不只50塊美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