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讀台灣新聞,說是把國中國文課本裡林覺民的《與妻訣別書》給刪除。據說是因為此文對年青學子來說,過於深奧,無法體會其中感情。也有說法是「要教國家民族意識,可不需透過這篇文章來灌輸」。

老實說,一篇文章誰才讀得懂,有時不見得與年齡或生命經歷有絕對的關係。但有人說,現在的社會離革命的時代太遠,太平盛世的今天不要說年青學子了,就連大人也不見得能體會那種為民族犧牲、為大我奉獻的情操。所以這篇有點文言又有些白話的「古文」,留在二十一世紀的國中課本裡,還真有些不搭嘎哩!

現在的年青人真讀不懂《與妻訣別書》嗎?他們讀不懂的,或是說無法起共鳴的,是裡頭生離死別的愛情?還是為著大我犧牲小我的精神?對年青人來說,人生才剛起步,一切都還蓄勢待發,對世間種種愛恨情仇的滋味不要說淺嘗了,可能連是什麼滋味都還搞不清楚吧?但如果因為這樣,就拒絕了一切「成人口味」的文字,會不會也太小看他們的胃口呢?

突然想到,自己還在讀國中時,曾因為課堂上老師教了這篇《與妻訣別書》後,心中激盪不已,趁著下課時間,振筆疾書地完成了一篇心得日記。那時寫日記也是功課之一,﹝就是寫在那種藍色的日記本,裡頭還有《新生活守則》之類的八股口號﹞這篇文老師讀了以後大受感動,還鼓勵我去投稿。後來果真登上了《北市青年》﹝這刊物現在已經絕版停刊了吧?﹞,拿到一筆稿費。可惜來美國後,刊登我「大作」的一大疊《北市青年》居然在眾多箱子中不翼而飛﹝至今我懷疑是愛扔東西的老媽丟掉的﹞。所幸國中時期寫的日記都還保留下來,所以我找出了當年寫的那篇文,算是給自己來一段時空之旅,回味一下當時的心情吧!

題目:將進酒──大愛﹝這個題目有點像是故意搞噱頭,而且顯得有些囉嗦。後來投稿我改成《血花朵朵成大愛》,感覺比較順,但也比較.......灑狗血。﹞

林烈士,現在外頭陽光正融融,天空是萬里無雲的藍。遠處傳來陣陣朗讀書聲,我們──一群莘莘學子,於辛亥七十六年之後,拜讀您字字血淚的與妻訣別書。

那是一個怎樣的心情?我想。外頭是黑漆的夜,眼前是一紙純情的白。熒熒的燭光中有你無盡的情,閃閃的淚光裡有你無悔的愛。「吾今以此書與汝訣別矣!」那是個怎樣沉痛的心情?

我在想,是何等的勇氣使您如此甘願為愛犧牲?是歷史的浪在呼喚?抑是民族的使命在召喚?「吾充吾愛汝之心,助天下人愛其所愛。」誰說,「天若有情天亦老」?就因世上有著太多的情、太多的愛,生命才得以生生不息。有愛的付出,才有愛的花朵,才能將人間點綴得亮麗繽紛。

個人生命原微不足道,「天災可以死,盜賊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生命脆弱一如微風中的燭燄,隨時可以消逝。但民族生命卻可以藉著無數小我的奉獻與付出而永遠長存。

但是,林列士,當讀到字字血淚的「愛」與「死」時,有人笑了。她們不是笑您的癡情,而是笑這些字的表面涵義。她們的浪浪笑聲,一如當出讀岳飛的《滿江紅》時,那兩句「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使得她們爆笑不已。「老師,岳飛也吃人肉、喝人血嗎?」她們不了解,片片丹心是滴滴血淚。而今天,我們──一群有幸生長與動盪爭戰後的太平盛世的孩子,不了解那時代的苦,不了解那時代的心。我們能做的,只有大聲高唱「怒髮充冠憑欄處」,以及,由老師、書本那兒得著雪泥鴻爪般隻字片語的痕跡。

當這一課結束後,也許,這以血淚譜成的文章,只成了又一項考試的負擔;也許,這一篇文章只成了學子腦海中浮光掠影的記憶;也許,還有人記起了曾有個愛天下至大至深的林覺民。

莫怪我們的冰冷麻木,養尊處優的生活,得天獨厚的環境使我們追求只為自己。碧血黃花、驚天動地的史跡只成了故事電影中感人的情節。青天白日下,何處尋覓一縷英魂?

「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世間有愛,天地長存。讓我們舉杯致敬,飲下這一使命。乾杯,林烈士!

以上的內容是在教室即席寫下的,沒有經過潤飾。當中有些語氣不是很順,贅言也不少,但寫的時候那種很認真的心情倒是不假。說我當時是個思想成熟的孩子嗎?其實也不是,我覺得,自己是碰到了好老師,能將枯燥沉悶的國文課講得精彩生動,讓我對浩瀚的中華文學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我當時的國文老師也是班級導師,她總是很認真用心地批改我的文章。如果說小恩今天在中文寫作上還算持之以恆,即使身在異鄉也筆耕不輟,都要感謝老師當時的栽培與鼓勵,讓我對寫作的熱情不減呢!

所以說,《與妻訣別書》該刪不刪呢?我離故鄉已久,對台灣目前的教育生態不熟悉,更離那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清春時代久遠,實在也沒資格發表意見。只是,我是想,如果這篇文,在那麼多年前,曾經感動過像我這樣一個平凡的孩子,或許,也一樣有可能讓現在的孩子讀了,覺得熱血澎湃吧?

附錄:《與妻訣別書》

意映卿卿如晤:

 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作此書,淚珠和筆墨齊下,不能竟書而欲擱筆!又恐
汝不察吾衷,謂吾忍舍汝而死,謂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為汝言之。

 吾至愛汝,即此愛汝一念,使吾勇於就死也。吾自遇汝以來,常願天下有情人都
成眷屬;然遍地腥羶,滿街狼犬,稱心快意,幾家能夠?語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
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愛汝之心,助天下人愛其所愛,所以敢先汝而死
,不顧汝也。汝體吾此心,於啼泣之餘,亦以天下人為念,當亦樂犧牲吾身與汝身之
福利,為天下人謀永福也。汝其勿悲!

  汝憶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嘗語曰:「與其使我先死也,無寧汝先吾而死。」
汝初聞言而怒;後經吾婉解,雖不謂吾言為是,而亦無辭相答。吾之意,蓋謂以汝之
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與汝,吾心不忍,故寧請汝先死,吾擔悲也。
嗟夫!誰知吾卒先汝而死乎!

 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回憶後街之屋,入門穿廊,過前後廳,又三、四折,有小廳
,廳旁一室,為吾與汝雙棲之所。初婚三、四個月,適冬之望日前後,窗外疏梅篩月
影,依稀掩映。吾與汝並肩攜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語?何情不訴?及今思之,空餘
淚痕。又回憶六、七年前,吾之逃家復歸也,汝泣告我:「望今後有遠行,必以見告
,我願隨君行。」吾亦既許汝矣。前十餘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語汝;及與汝
對,又不能啟口。且以汝之有身也,更恐不勝悲,故惟日日呼酒買醉。嗟夫!當時余
心之悲,蓋不能以寸管形容之。

  吾誠願與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時勢觀之,天災可以死,盜賊可以死,瓜分之日
可以死,奸官汙吏虐民可以死,吾輩處今日之中國,無時無地不可以死,到那時使吾
眼睜睜看汝死,或使汝眼睜睜看我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離散不
相見,徒使兩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試問古來幾曾見破鏡重圓?則較死為尤苦也。將奈
之何!今日吾與汝幸雙健,天下之人,不當死而死,與不願離而離者,不可數計;鍾
情如我輩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顧汝也。

  吾今死無餘憾,國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依新已五歲,轉眼成人,汝其善撫
之,使之肖我。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女必像汝,吾心甚慰。或又是男,則亦教
其以父志為志,則我死後,尚有二意洞在也。甚幸!甚幸!

  吾家日後當甚貧;貧無所苦,清靜過日而已。吾今與汝無言矣!吾居九泉之下,
遙聞汝哭聲,當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則又望其真有;今人又言心電感應有
道,吾亦望其言是實。則吾之死,吾靈尚依依汝旁也,汝不必以無侶悲!

  吾愛汝至。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
今日之中國,卒不忍獨善其身!嗟夫!紙短情長,所未盡者尚有萬千,汝可以模擬得
之。吾今不能見汝矣!汝不能舍我,其時時於夢中得我乎!一慟!

                     辛亥三月二十六夜四鼓 意洞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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