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小恩的部落格

上星期阿米兒興沖沖地從學校帶回一份作業。

那是一份關於「我的家庭」的功課，一面要回答「我的家庭成員」、「「我們最愛的活動」、「我們常常一起.....」、「雖然我們......可是......」之類的問題，然後在問題下方要貼上一家全家福相片。另一面則是一棵「家族樹」，除了要寫自己還有爸媽的名字外，還要追溯至曾祖父母的名字。

阿米兒很認真地填下他所知道的名字：「爸爸叫xx，媽媽叫XX。 阿公阿嬤是XXOO，爺爺奶奶是OOXX.......」寫著寫著，他突然停下來，指著家族樹最上端的空格問：「這裡要填什麼？」

那是曾祖父母的空格，我解釋給他聽：「這裡是要寫阿公阿嬤或是爺爺奶奶的爸爸媽媽的名字。他們就是我的阿公阿嬤，或是爸爸的阿公阿嬤。」

「那他們在哪裡呢？」

欸.......作古了啊！

「他們以前住在這裡嗎？」阿米兒有些兒好奇。

「沒有耶！他們以前住在台灣。」正確地說，應該是我的外公外婆以前住在台灣，然後搬來美國。可我的爺爺奶奶一直住在台灣。但是呢，老爺的爺爺奶奶是大陸來台灣的外省人，可他的外公外婆卻是台灣人......

「他們的名字怎麼寫？」阿米兒提起筆問。

呃.......我突然想到，這些曾祖輩的家人，都沒有英文名字耶！那我是不是得把他們的中文名翻成英文呢？可說真的，這些名字如果純音譯的話，就完全失去原來的意思與味道了，只剩下詏口堅硬的鏗鏘聲。但如果要把中文意思也給翻出來，又太大費周章了吧？

「為什麼他們沒有英文名字？」阿米兒問。

「因為他們不住在美國，所以不用美國人用的名字嘛。」我說。

「哦......」阿米兒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這樣好了，阿米兒，馬麻幫你寫下他們名字的中文字，然後你再念給老師聽好不好？」我異想天開，想說這樣直接寫中文對媽媽來說比較輕鬆，又可以強調我們的新移民身粉，加強阿米兒對中華文化的認同﹝雖然我們不是土生土長的美國人，我們是漂洋過海的移民，我們的先輩是來自另一個國家，但是我們一樣愛這塊土地，也對爸媽的故鄉有認同.......好啦，其實是我懶.....懶得一個個把中文翻成英文這樣.......XD﹞

想不到，阿米兒對我這個主意一點也不賞臉，他氣急敗壞地說：「我不要寫中文字的名字！我要跟別人一樣寫英文的名字！」

阿米兒這麼堅持的態度讓我小小的吃驚了一下。想不到他對這個家族樹作業這麼看重，而且這麼在乎自己有沒有跟「別人一樣」──他一向有些大而化之，不太管別人跟自己是不是同個調子或同個道上的，這回卻如此在意跟別人一不一樣，真讓我跌破眼鏡呢！

話又說回來，像我們這種新移民家庭，在異鄉寫這種家族樹作業，或多或少都會碰到些類似的小難題，覺得做起來有些「卡卡」的吧？別說中英名字的翻譯，有些孩子可能連祖父母都沒啥概念呢！我們家已經算不錯了，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在美國，教起輩份關係來還不是那麼抽象難懂。身邊一些朋友，父母家人都在故鄉，對他們來說，grandparents是好遙遠的親人，更別說是grand grandparents了！這份作業，看似簡單，但其實對我們這些新移民來說，可以是另一種課題的延申──我們是美國人嗎？﹝名字要不要全部改成洋名兒？﹞我們需不需要刻意給自己冠上華裔美國人的稱號呢？﹝還是在洋名兒前再多添個中文發音的名兒？﹞別人看我們，是華人？是華美人？還是亞美人？﹝洋人是叫我們洋名兒？還是中文名兒？﹞

隨著移民歲月的累積，第一代家庭在異鄉成家立業，有了下一代──對這些所謂的ABC孩子來說，他們心目中的「家鄉」，或許跟上一代的「故鄉」，是兩個不同的地方。他們所認同的「根」，或許也與我們的不一樣。當我們說「落地生根，開枝散葉」時，孩子們心目中的大樹，或者與我們的有著不一樣的蒼翠與繁茂。我覺得，身為華裔父母，這是我必須學習當放手讓孩子自己做決定的一個課題。我可以為他們描繪出，媽媽心中的那棵大樹的形象，但要懂得尊重與欣賞，孩子自己畫出的綸廓。

﹝不過呢，孩子們調適轉tone的能力有時是超乎我們想像的。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某個ABC小子得意洋洋地跟我說：「我是美國人，所以聖誕節要收禮物。可我也是中國人，所以過農曆年時，也要領紅包！」呵呵，你們說，小孩是不是很會精打細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