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米油鹽醬醋「婚」

今晚一家子出去吃館子慶祝老爸老媽結婚44週年。

貼心週到的容妹，特別上網查了一下，44週年的結婚紀念禮物是什麼？想不到居然是groceries雜貨/日常用品！哈，那不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嗎？於是容妹買了一袋的義大利麵食材，外加一瓶紅酒送給老爸老媽：「找個時間好好下廚，來個浪漫兩人燭光晚餐吧！」我呢，也送了一張大華超市禮券「應景」──老夫老妻在一塊兒吃了四十四年的三餐，想想還真是不容易耶，能吃不厭、吃不膩，這當中沒有愛與包容，很難餐餐都吃得津津有味吧？

說到這兒，要偷偷給老媽「吐槽」一下......容妹開玩笑說忘了提醒我就別買超市禮券了，直接買一盒雞蛋就好！為什麼呢？因為當初老爸老媽結婚時，「廚藝高超」的新嫁娘洗手做羹湯，餐餐都有蛋：蔥花蛋、蕃茄炒蛋、蛋花湯......吃得老公是嘴巴蛋出鳥來眉開眼笑，四十多年後都還念念不忘：「我的老婆是蛋料理專家！結婚頭一年餐餐都吃蛋！」所以乾脆送盒雞蛋給老爸老媽，「讓他們重溫新婚舊夢好了！」容妹打趣道。

其實呢，論廚藝，老爸的工夫是比老媽好很多。老爸愛吃，也愛下廚，據說以前家裡那些名家食譜﹝《傅培梅料理大全》之類的書﹞都是老爸買來給老媽增長見聞自己增進廚藝的。還有那本國語日報出版的《拿手菜》，也是老爸買來的，可惜用心良苦的他並沒有因此訓練出一位廚藝高超的老婆，倒是那本既是散文又是食譜的書讓女兒我拿了去當「廁所讀物」，到現在還擺在我家哩！

我記得小時候我們最愛吃的料理就是爸爸的鐵板牛排；老爸為此還特別買了一套鐵板餐盤，就是外頭餐館那種鑲了一隻牛形狀鐵板的木頭墊子，每次吃這種盛在鐵板上冒著煙燙得吱吱叫的牛排就好興奮。可對老媽來說，這可是「如臨大敵」，因為愛乾淨的她最怕廚房弄得「烏煙瘴氣」，只要老爸準備在廚房大展身手，老媽就緊張兮兮地在旁「嚴陣以待」。還記得我們三個饑腸轆轆地在餐桌前等吃的，一面不時聽到關上門﹝怕油煙跑到客廳房間﹞的廚房傳出滋滋滋的煎肉聲，還有呼呼呼的抽油煙機聲，啪啪啪的奶油爆豆芽菜聲，然後不時夾雜著老爸老媽近乎「擦槍走火」的對話聲：「小心小心！」「安啦安啦！」「火太大了！」「就是要大火炒才好吃嘛！」........終於老爸從廚房裡端出期待以久的牛排大餐，志得意滿地接受我們的歡呼，就在我們大快朵頤的同時，老媽卻早已迫不及待地在廚房裡洗洗刷刷處理善後......

是的，相對於老爸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老饕概念，老媽的廚房哲學只有兩個字：「乾淨」。我們常說，家裡的抹布乾淨到可以用來擦臉洗澡。老媽是個注重「外在」的家庭主婦──她對家裡的佈置裝潢、廚房浴室的整齊清潔十分講究，認為「門面」一定要得體，否則人家對你家的第一印象就會打折扣，更枉論再進一步的深層認識了。所以呢，對「吃」這種「內在」的東西老媽就比較不在乎──只要吃得衛生、吃得營養，什麼花俏複雜的烹飪藝術就免了。所以如果遇到家裡請客，媽媽總是盡力把餐桌、餐具擺得美美地，至於菜單嘛，除了唯一的拿手菜肉羹之外，十樣有八樣是外賣的，但是經媽媽的巧手一變，盛在精緻的碗碟裡，整個質感就搖身一變，看起來像是令人垂涎欲滴的「手路菜」；再加上親手拌一碗色彩繽紛的沙拉，配上水晶高腳杯裡的葡萄酒，總是把客人唬得一愣一愣，以為媽媽是「台灣大長今」，可以在短短的時間內做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好菜！

當然，這並不是說媽媽的手藝很差很差，做出來的菜餚叫人食不下嚥。媽媽做菜的原則是少油少鹽，能在煮完一頓飯後廚房還是一塵不染，像展示屋一樣乾淨！媽媽不喜歡大火快炒，弄得烏煙瘴氣；也不喜歡用瓶瓶罐罐的調味料，搞得像是做化學實驗一樣。媽媽的菜中規中矩，魚是魚，肉是肉，一盤菜煮好端上來絕對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什麼希奇古怪、讓人猜不出內容的菜名是不適用於媽媽的食譜的。媽媽的菜簡單明瞭：排骨蘿蔔湯、水煮花椰菜、咖哩雞飯、當然還有各式各樣的煮蛋炒蛋蒸蛋......絕對「名正言順」！

這樣在「廚房理念」上如此天差地別的兩個人，竟也共用一間廚房，共享一張餐桌地度過了四十四個年頭，想想真不容易哇！婚姻裡固然需要甜言蜜語、鮮花美酒的點綴調劑，但日常生活裡，還是柴米油鹽醬醋茶這些「民生大計」必需品佔了多數的位置。以前還沒結婚時不覺得，現在才知道，想把「雜貨舖」經營好，當中得有好多好多的協調、溝通與包容。你有你的習慣，我有我的方式，需要時間與耐心去融合、去適應，才能像水和泥一樣，漸漸有了屬於「我們」的形狀，屬於「咱倆」的模式，才能在開門七件事裡，建立屬於你我共同的「專屬雜貨店風格」。

今晚吃飯時，老爸半感性半得意地說，四十四年的婚姻，如果說有什麼秘訣，就是在「患難中也不離不棄」。

記得老爸不只一次提過，以前在台灣時，有一陣子家裡的經濟狀況不是很好。客廳裡有一個白底藍紋的大花瓶，誰手裡有零錢就隨手扔在裡頭，久了那瓶子也裝滿了硬幣。在那段經濟拮据的日子裡，媽媽就從那瓶子裡掏零錢來買菜。爸爸說，那時媽媽和他兩個人一面挖著瓶子裡的零錢，一面彼此微笑打氣，他很感恩，媽媽從沒有一句抱怨，與他一起度過了那段艱辛的日子。

我也很感恩，那段「挖零錢」的往事當時的我們並不知曉──也就是說，儘管日子過得辛苦，爸媽並沒有讓還年幼的我們感受到生活的壓力。家裡的氣氛還是一樣的和樂融洽，他們夫妻並沒有落入「貧困夫妻百事哀」的悲情裡，也沒有因此讓我們覺得家裡沒有溫暖、不夠幸福。他們沒有被柴米油鹽的重擔給擊倒，反而攜手相倚，一起嘗出了婚姻的美好滋味。

結婚四十四年，在現今講求「不合則離」的時代裡，老爸老媽應該算是「保育級的稀有動物」了吧？在美國到店裡買東西，店家會開收據，如果不滿意可以憑據退貨。如果過了退貨期限，一些店家也會願意讓你留個credit以貨換貨。老爸老媽結婚四十四年，「收據」﹝結婚證書﹞不曉得還在不在？有的話不曉得是不是已經過了「退貨期限」？所幸以兩人今晚互敬燒酒的親蜜互動來看，雙方大概對彼此都很滿意，應該不會想要refund 或exchange。在此敬祝他們，永浴愛河，天天吃蛋也一樣甜蜜蜜喔！噗~~

容妹送的，加州某私人酒莊產的「婚姻」紅酒。說到喝酒，據說老媽剛結婚時酒量不是很好，不過四十四年後，已經可以跟老爸平起平「躺」了﹝喝完就去睡覺了這樣....XD﹞，看來老爸買食譜激發老婆廚藝潛能的計畫雖然失敗，但至少訓練出一位旗鼓相當的酒友兼老伴兒，也是可以偷笑了啦！哇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