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娜是兒子小學同學的母親。記得開學的第一天,在一群嘰嘰喳喳的家長與小一新生之中,全身包裹得密不透風,蒙著頭巾,只露出一張素淨臉龐的她,默默地牽著女兒的手等在教室門口,顯得如此沉靜卻又醒目。

當我主動跟她攀談,並讚美她的頭巾花色很美時,她露出了驚喜又靦腆的笑容。原來,她帶著三個女兒,與三年多前受聘於加州理工學院的先生一起從巴基斯坦搬到美國定居。或許是同為新移民家庭的緣故,又都是來自亞洲國家的背景,沒多久,我們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媽媽好友。

雖然艾莉娜外表的穿著打扮,完全符合了西方世界對伊斯蘭文化中婦女的刻板印象,但當我們更加熟稔、互動更多之後,我才驚訝地發現,艾莉娜的「來頭」不簡單,並不是像我想像中那麼的傳統與保守。以前的她在巴基斯坦,不單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現代女性,還是「拿薪水的職業婦女」,她的工作,居然是律師!而且在巴基斯坦時,家務都有傭人代勞,出門有司機開車代步,這樣的生活方式,換做在這裡,簡直就是「貴婦級」的生活了!

「那你來到美國,反而成了家庭主婦,凡事得親自動手,會不會很不習慣呢?」我好奇地問。

「剛開始的一兩年真的很難熬。不單要動手做家事,還要學開車、接送小孩上下學,真是很累。尤其是得親自下廚料理三餐,更是讓我焦頭爛額!」艾莉娜苦笑著說。經她說明,我才想起,身為伊斯蘭教徒,他們有著極為嚴格的飲食誡律。儘管在洛杉磯超市、餐館林立,但要外食或買現成的食物回家吃對他們來說還是不容易。所以她只能到一些特定的商家買食材回家自己下廚,「還好現在已經能做出不會讓先生皺眉頭的菜餚了!」她說。

艾莉娜說,伊斯蘭教徒的身份與穿著,讓她覺得在美國生活處處顯得格格不入。特別是很多不了解她宗教文化的陌生人,總用異樣的眼光來看她,刻意與她保持距離,甚至還用怪腔怪調的英文跟她說話:「好像不這麼說我就聽不懂英文似的!」

「我的英文有腔調,但這不代表我的思想是落後的。我蒙著頭巾,但這不表示我的腦袋就是愚昧的!」她略為激動地說。

在異鄉的生活,對每個新移民來說,都是不容易的。更何況是來自西方人眼中「神祕的伊斯蘭世界」的外邦人?艾莉娜的先生從早到晚都待在實驗室裡,日常生活裡幾乎都是她獨自帶著女兒面對異鄉的挑戰。孩子年紀小,適應力強,而且學校跟外面的環境比起來,相形之下是比較單純且安全的。可是對每天要蒙著頭出門、踏入現實世界的她來說,就需要更多的勇氣與智慧,來處理東西文化與宗教價值觀的衝突與矛盾了。

記得有一回她來我家喝茶,我拿出一盒巧克力請她品嘗:「情人節老公送的禮物」我順口說道。想不到,艾莉娜竟露出羨慕的表情:「我們是不過情人節的。」接著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幽幽地說,她不曉得什麼是「愛」。「怎麼會?」我一時不曉得該如何接話。原來,艾莉娜指的是「戀愛」,而不是「不懂愛」。在伊斯蘭教的教義裡,並不認為有所謂的「一見鍾情」,也不鼓勵男女婚前單獨約會。她與先生是經父母媒妁之言結合的,兩個人之前並沒有任何交往的經驗。她的丈夫是個敬虔的伊斯蘭教徒,婚後恪守教條,對妻子也是依禮相待。「就律法來說,他是個一百分的丈夫。我們之間,有責任、有義務、有尊敬、有順從。可蘭經裡要求一個敬虔信徒所應該做到的教條,我們都遵守了。我很敬重他。」艾莉娜說。但是,那種「戀愛的感覺」、「愛上一個人的悸動」她從來沒有經驗過。

不曉得為什麼,當艾莉娜提到「戀愛的感覺」時,我腦海裡浮現了上次去她家,她給我看的相片。她拿出一本從小女孩到少女,從新娘到母親的各個階段的生活相簿給我看。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其中一張念大學時的相片。相片裡的她沒有蒙頭,蜜褐色的秀髮梳成一條辮子──我那時才知道,原來她臉龐真正的輪廓,是比較圓潤豐滿的,只是蒙上頭巾,遮住了髮鬢與脖子後,才顯出瓜子型的臉蛋兒。那張相片裡的艾莉娜,還抹了口紅,笑得好燦爛。那時候的她,不曉得是否曾偷偷在心裡藏著誰的影子?悄悄埋著對愛情的渴望與憧憬呢?

那天艾莉娜來家裡喝茶時,送了我兩樣禮物。一本英文可蘭經還有一條花色精緻、質地輕盈的手工披巾。「希望妳能對我的信仰有跟多的認識。」她略帶羞怯地說:「這條披巾是我母親從故鄉寄來的禮物,記得你曾說過我的頭巾花色很美……..你可以把它當成披肩用。」

可蘭經與披巾──彷彿代表著艾莉娜的內在與外在。禮物展現了她的友誼,也好像在告訴我,她渴望更多被瞭解與接納的心聲。

 

刊登於2013年9月26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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