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以為,加州是不產棗子的。偶爾在華人超市或南北貨中藥行裡購得一包包的紅棗乾,也都是從海外進口的。直到幾年前,一位朋友送來一袋自家種的新鮮棗子,才驚覺:原來棗子,早已脫離「鄉愁水果」的行列,在異鄉落地生根了!朋友送的棗子,碩大而橢圓,一大袋棗子,有的表面是略透點黃的青玉色,有的則是帶著瑪瑙色的斑點。「如果繼續留在樹上,就會轉成全紅,摘下曬乾後就是紅棗乾了!」朋友告訴我說。
年少時,對棗子最深的「文學印象」,除了「囫圇吞棗」這句成語之外,就是魯迅《秋夜》裡的開場白:「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這幾句簡單直白的起頭,數十年來不曉得引發了多少批評議論。有人說這是根本是畫蛇添足、囉嗦多餘的陳述──只要寫「牆外有兩棵棗樹」就行了。也有人說這是徐紆婉曲的寫法──也只有大師才使得這種曲折宛轉的筆調。據說大師故居外的那兩棵棗樹枯死了,後人還刻意又補種了兩株以求「文實相符」哩!不曉得大師筆下的那兩棵棗樹,是屬於哪一個品種?當棗樹結實纍纍時,他是否也津津有味,甚至囫圇吞棗地大快朵頤一番?
棗樹據說是挺好養的植物,對水份、土壤的要求不太高,很能耐熱抗寒,甚至也很少有病蟲害。加洲四季陽光充足,十分適合棗樹繁殖──自從知道加州也產棗後,就常留意院子種有棗樹的人家。心想,八九不離十,應該是來自亞洲的移民吧?美國人似乎不太吃棗子,一般超市也很少看到有棗子出售。我曾經跟鄰居分享朋友種的棗子,從沒嘗過棗子的白人老太太小心翼翼咬了一口後,驚喜地說:「吃起來像是迷你小蘋果!」
雖然棗子在主流超市商家中並不常見,但它在加洲其實已不算是「新移民」了。當年美國聯邦農業部的農業探索家梅耶(Frank N. Meyer),在亞洲各地旅行,搜集研究各類農作物的幼苗種子,引進了兩千五百多種亞洲植物到美國。其中也包括了來自中國的棗樹。梅耶將棗樹種在加州的奇可市Chico,至今也有一百多年的「移民歷史」。梅耶讓許多非土生土長的農作物「成功移民」來美,這些異國作物在美國開枝散葉、結實纍纍。而梅耶本身也是移民──他二十六歲自荷蘭移居來美,三十歲受雇於農業部開始周遊亞洲各國、蒐集引進農作物。一生獨來獨往,習慣漂泊的他在寫給友人的書信中提到:「…….我生性悲觀,總覺得神經緊繃。唯有遠離人群,與植物為伍才覺得自在……」梅耶的下半生幾乎都是在第二個異鄉渡過,他成就了許多農作物﹝包括棗樹﹞的「移民」,自己卻未能「落葉歸根」。他於四十三歲時過世於往返長江的航程中。他曾在另一封與友人的信中說道:「人生苦短,不夠探索這廣闊未知的大地……來生我還要繼續探險漫遊。」
身在異鄉,有幸得以嘗到這些汁少甜脆的新鮮棗子,說來也該感謝梅耶這位英年早逝的農業探索家。不曉得梅耶當初是否嘗過棗子?他知道中國人喜歡將棗子曬乾,做成紅棗入藥燉湯嗎?他有無聽過「囫圇吞棗」的典故呢?如果他讀過魯迅的《秋夜》,會不會好奇,那兩棵棗樹的品種?還有,一輩子在異鄉旅行、採集農作物的他,是否也有想落葉歸根的時候?
刊登於2013年10月23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

梅耶還蠻有貢獻的 但幾乎沒怎麼聽說他哩
他算是「冷門」的偉人吧? XD
「棗子曬乾,做成紅棗」原來紅棗是用綠棗做成的…(長知識)
哈哈,我們是城裡人,只吃過紅棗沒看過怎麼做紅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