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小恩的部落格

情人節那天，兒子「敦親睦鄰」地分送幾朵玫瑰花給附近幾位鄰居太太，這些白人老太太收到玫瑰花的反應十分戲劇化。

 

瑪麗奶奶一把摟著兒子又親又吻：「這花兒來得正是時候！我這兩天人懶，連出門都提不起勁，你的花讓我精神都恢復了！」麗雅婆婆則是誇張地把手按在胸口上：「喔…親愛的，你怎麼知道我最愛玫瑰了？因為玫瑰正好也是我母親的名字呢！真是謝謝你！」珍妮太太把玫瑰湊到鼻前深呼吸：「好香好美的玫瑰呀！這正是我最最喜歡的粉紅色耶！」瓊絲女士則是忙不迭地邀兒子進屋，當著他的面把玫瑰花插在玻璃瓶裡：「你的花讓我的客廳整個亮起來了呢！」

 

她們對兒子送花來又驚又喜的反應，好像這些花兒，是用黃金珠寶雕琢似地貴重與獨特。

 

跟美國人誇張戲劇性的收送禮反應比起來，中國人對禮物的態度，顯得含蓄內斂多了。中國人送禮喜歡強調：「區區小東西，不成敬意！」收到禮物則先推拒一番：「怎麼敢當？太破費了！」明明花了不少錢準備的禮物，一定要說成是「隨便買」的，才能讓對方安心收下；明明就愛不釋手的東西，卻要讓對方覺得自己是「勉為其難」接受，才算矜持。

 

中國家庭從小就教導孩子「不要隨便收人禮物」。送禮是「做人情」、收禮是「給面子」。在傳統的文化裡，「無功不受祿」、「禮尚往來」的觀念深深影響了我們收送禮物的態度與反應。「投桃報李」、「點滴泉湧」，只要收下一份禮物，就是擔下一份人情，人情裡包含責任，隱藏著義務，是要還的。這樣的禮物文化，使得禮物本身多了好多額外的重量。

 

中國人送禮，講究「得體的平衡」。收到禮物一定要找機會「還人情」，最好是報大於施，再不濟也要「收支平衡」，不可讓對方破費。過年過節、婚喪喜慶，紅白包的金額也有學問，參不參加喜宴，有沒有攜家帶眷，決定了紅白包的厚度。西方朋友寄發喜帖之餘，還付上「禮物單」，直接告訴你新娘子、準媽媽缺什麼、喜歡什麼；有的甚至還註明到哪一家商店或網站上購買，直接跟你「要禮物」。這對傳統的中國人來說，簡直不可思議！

 

收到禮物後直接打開，讓送禮人有機會天花亂墜地述說選購禮物的經過與心情，是西方人收禮物的禮貌——我讓你知道我很喜歡你的禮物，我很感激你的用心！收到禮物先晾到一邊，好像禮物不重要，是中國人對送禮者的尊重——我看重的是你這個人，哪怕你是千里送鵝毛，我也把這份人情當做雪中送炭一樣珍重！

 

記得小的時候，我曾用自己的零用錢買了一份生日禮物送給家族長輩。長輩收到禮物的第一句話是：「小孩子家哪來的錢？怎麼這麼浪費！」我知道這位長輩其實很歡喜我送的禮物，因為她不只一次私底下跟父母誇讚我的貼心懂事；只是要當場開開心心地收禮，大大方方地表達謝意，對她來說，卻是一件不容易做到的事。

 

中國的傳統文化中，對「如何以合宜的態度來接受禮物」的教導似乎顯得薄弱不足；對中國人來說，坦然接收他人的好意，比慷慨地給予更不容易。習慣慷慨大方地付出，不見得就懂得如何坦然歡喜地接受贈與。美國的節慶裡，最獨特的節日就是「感恩節」了。當年的清教徒，為了感念上帝的施恩與印地安友人的協助，設下盛宴來慶祝一年的豐收，而這個美國特有的節期，無形中也養成了美國人「收受而感恩」的習慣。但對中國人來說，坦然接收他人的好意，比慷慨地給予更不容易。

 

 刊登於2014年3月6日北美世界日報家園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