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曉風曾寫過:「生活裡最快樂的事是聊天,而讀書,是最精緻的聊天。」讀舊書像是與老友重逢敘舊,雖然聊的都是過去熟悉的話題,但因著年齡成熟、智慧漸長,卻能帶來更多新趣與新意,也能更深更細緻地彼此交心。今夜手中的這本書是自一位亦師亦友的朋友那兒借來的。朋友年輕時來美留學,做母親的怕女兒在國外待久了,成為「小洋鬼子」,把中文與中華文化全忘光了,於是用心良苦地每隔一陣子就寄一堆中文書過來,希望女兒在喝飽洋墨水之餘,也不要失去品嘗華文文學的胃口。朋友的母親去年底過世,留給女兒的這些書應算是傳家寶了。當我接過這一疊沉甸甸的舊書,就像是有幸觸摸一批淌著歲月流光的無價古董般,一種肅然起敬的莊重心情由然而生。
翻開這些舊書,微微泛黃的扉頁上還有老人家的親筆簽名與印章,以及購書地點與日期的記錄。算算當時朋友母親在台北的書店替女兒選書的年代,大概是我念小學的階段。書上記載的書店名稱,小時候媽媽也帶我去過。或許,當媽媽牽著我的手去逛書店時,也曾與朋友的母親擦身而過呢!
今晚讀的這本舊書年少時也曾讀過。很巧的是,以前家中的那一本,也是媽媽買的。從小就屬於「雜食性」的讀者,只要看到書就會隨手取來讀,有些大人的書明明看不懂,也硬是囫圇吞棗、生吞活剝地讀下去。對於我飢不擇食的讀書習慣母親倒不曾阻止過,偶爾看我讀到廢寢忘食,隔天上學爬不起床,也只是淡淡地提醒我:「熬夜讀書,可是得付代價的。」印象中我很少看到母親閒閒地坐著看書,反倒是做女兒的一發現媽媽買了書,就迫不及待搶來讀。有一陣子,我還以為媽媽買書是專門給我讀的;等到自己為人母之後,往往選在夜深人靜,丈夫孩子都入睡時才開始閱讀,這才頓然醒悟:媽媽不是不讀書,她的讀書樂,是伴著家人熟睡均勻的鼾聲度過的!
一直以為,自己愛讀書的習慣是源自於父親,父親坐在沙發上入神的啃書模樣深植我心。從小到大,會與我談書的,也是父親。但年紀漸長後,我才發覺,自己對書本的喜好與選擇,其實有大半是來自於母親的品味。母親不跟我談書、談文學,可是她餵書給我,默默地用另一種方式來培養我對閱讀的口胃。今夜我讀著媽媽最初介紹給我的書,彷彿又回到年少挑燈夜讀,被她輕輕呵責的時光。而當我想到,這本書也代表著朋友母女間那沒有說出口的親情愛意時,更是有一種對文字傳承的深深感動。
不知道朋友的母親,在寄書給女兒前,是否曾在夜裡讀過這些要代替自己去滋養女兒心靈的書?不曉得我的媽媽,在忙裡偷閒翻開女兒白天讀過的書時,是不是也曾跟我一樣欲罷不能地讀至天色漸白? 同樣的作者、同樣的內容,超越了兩代的時空,將文字的芬芳不絕如縷地傳遞下去。深沉的夜色中,我已分不清聞到的,是書香還是母愛的芬芳。
刊登於2014年12月8日北美世界日報家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