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加十月的清晨四點多,天色依舊朦朧,陽光尚未完全破雲而出,只是若有似無地將灰紫的天空泫染出一抹淡淡的白金色。平時看來莊嚴凝重的聖蓋博山脈被氤氳霧氣輕柔地覆蓋著,隱約透現的起伏山勢也變得柔和典雅起來。此時不遠處一陣陣達達馬蹄聲破空而來,數十匹馬頂著幽微的曙光順著跑道疾走。這裡是南加有名的聖塔安尼塔(Santa Anita)跑馬場,上百隻馬兒輪流上陣,進行每天例行的晨跑練習。

 

位於南加州亞凱迪亞市(Arcadia)的聖塔安尼塔跑馬場是全美數一數二的賽馬場,擁有近百年的輝煌歷史與「全世界最美馬場」的美譽。無數讓人津津樂道的賽馬盛事在此舉行,這裡也是紳士名媛的社交場所,更是無數抱著發財夢的男女賭馬下注的寶地。

 

朋友崔西未滿十歲時就開始騎馬,是資深女騎士。她的先生亨利則是擁有數十年經驗的馴馬師,兩人在馬場相識,墜入愛河。去年夏末,崔西邀我們全家去參觀馬場,一睹平常不對外開放的晨間跑馬訓練。

 

十月的清晨已帶有微微秋意,我們裹著圍巾、手捧著裝了熱咖啡的暖壺,鼻尖與耳朵仍可感到空氣的冷冽。這些馬兒四點就已經在跑道上暖身運動,幾圈下來,只見馬兒噴出的鼻息在空氣中凝成淡淡白霧,馬背上騎士的額頭也滲出了汗珠。

 

平時可容納近三萬名觀眾的弧形看台在清晨顯得空曠寂靜,稍微提高聲量都可聽見回音。崔西帶我們到看台下方,近距離欣賞馬兒練跑的英姿。我發現「人高馬大」這句成語在這些騎士中顯然不適用,他們幾乎都是短小精悍的身材──體重是決定賽馬速度的要件之一,崔西說從職業賽馬一行退休前,她的體重從未超過一百二十磅。這些騎士當中有一位是侏儒,雖然下馬後的他站在夥伴間顯得矮小滑稽,可一但跨上馬背,他就搖身一變成了騎術精良、速度驚人的英雄。「要在馬場贏得尊重,靠的不是高度(身高),而是長度(馬與馬之間的距離)!」崔西眨眨眼對我微笑道。

 

我們一行人跟著崔西進到場後的馬廄區。這裡的路面沒有鋪上柏油,一走下去鞋子就陷在沙土裡,留下明顯的鞋印。我們得盡量靠邊走,把中央讓給來往的馬兒,是名副其實的「馬路」。馬兒是很容易受驚的動物,所有的人在這裡都得輕聲細語、緩步慢行。我們小心翼翼地跟著崔西一路前行,空氣中並沒有想像中的馬糞味,反而瀰漫著淡淡的乾草香。這裡的馬兒有些是身價上百萬的名馬,贏過好幾場比賽,牠們所住的地方,當然也是五星級的。我們看到馴馬師牽著一匹匹運動歸來的馬兒,讓專人替牠們洗澡刷身。之後還有工匠來檢查牠們的馬蹄鐵──跑馬場裡的馬兒所用的蹄鐵都是鋁製的,重量輕、易於奔跑,但損耗得也快,需要經常更換。

 

崔西領我們去看她與亨利的馬廄。他們養了兩匹馬,一匹渾身雪白,另一匹則是栗色鼻中央一道白紋。馬兒們一看到崔西出現就興奮地伸長頸子,發出快樂的嘶聲。崔西教我們把鹽塊放在手心伸向馬兒,牠們非常喜歡鹽塊,粗糙如砂紙的舌頭舔得我們手掌癢癢的。

 

一排排的馬廄通風良好,而且陰涼,我們走在其間還會覺得有點發冷。對馬兒來說,這裡的環境舒適、空間寬敞潔淨,還有專人照料飲食起居,比其那些農耕或載貨用的馬兒,牠們的確幸福多了!只是,這裡對馬兒來說是五星級的豪華居所,卻曾經是二次大戰時日裔美國人的傷心地。

 

1942年珍珠港事變爆發後,美國羅斯福總統下達了第9066號行政命令,授權陸軍部部長將國內某些地區劃為「軍事區域」,並對生活在其區域內任何人得以加以任何必要的限制。此命令加上一個月後國會通過的法令,迫使居住在美國西岸十一萬名以上的日本人一夜之間失去自由。這十一萬人中至少有七萬人是美國公民,有些甚至是在美國土生土長,日語都不甚流利的第二、三代公民。基於國家安全理由,他們被迫離開家園、放下屬於自己的財產、居所、生意,只能帶著生活必需品,全部被遣送至拘留營集中「保護管理」。

 

這些日本人先被分配到臨時收容所落腳,周圍圈上了鐵絲網,還有荷槍士兵與軍犬巡邏,未經許可,不得擅自外出。而聖塔安尼塔跑馬場,就是當年的臨時收容所之一。馬廄與臨時搭建的鐵皮屋,成了這些日裔美人的「新家」,有近一萬八千名日裔美人落腳這裡。「新家」沒有獨立的煤氣爐與自來水,數個家庭共用廁所與浴室,睡在鋪了乾草的行軍床上。三餐全體輪流至公共食堂用膳,每日伙食費平均一人不到半美元。法律上他們還是美國公民,也沒有犯任何罪行,但他們在自己國家的土地上失去了基本自由與權利,只因他們的膚色與血統與敵對國相同。

 

這是向來以自由平等為傲的美國歷史上蒙羞的一頁。在與「邪惡軸心國」對抗,誓言要解放那些身陷納粹集中營的無辜平民,替世界伸張正義公理的同時,在自己本土上,卻建立了一區區的「集中營」,拘禁自己的公民。除了政府法令對日裔美國人種種不合理的限制外,民間排日仇日的情結也十分嚴重。而這些在今日顯而易辨的種族歧視,在當時卻被同仇敵愾的「愛國精神」所包裝,將這些偏見與不公待遇合理化。

 

美國政府與民間在戰後陸續有各種反省、道歉、賠償的措施。除了日裔美人團體提起訴訟,要求平反與賠償,不少人權團體也向國會請願,支持對戰時日裔美人遭拘禁一事道歉。1988年雷根總統就二次大戰日裔美國人拘留營一事正式道歉。2006年布希總統也簽署法案,撥款保留維護拘留營的舊址,並對這段歷史進行研究、存於文獻紀錄,以示後代永不忘記歷史教訓。

 

遲來的道歉、遲來的賠償和遲來的正義──事後的彌補或許永遠都嫌不足,但對美國政府來說,這是對待自己國民應有的負責舉動。一個願意面對過去錯誤,正視並反省的國家,才有可能真正走出錯誤與羞恥的陰影,凝聚全體人民的向心力,帶來和解與團結。只是不知對當時那些無辜受到迫害、一夕之間失去一切的日裔美國人來說,他們心中所留下的傷痕,是不是真能有癒合的一天?在面對飄揚的星條旗,聽到子孫唱著美國國歌,宣稱以身為美國公民為豪時,會不會有一種「我願愛國,可國不愛我」的無奈與痛楚?

 

聖塔安尼塔跑馬場裡,早已不見當年臨時收容所的蹤跡。這裡終於恢復它原有的身分與存在意義──一場又一場歡呼喧囂的賽馬盛會,看台上觀眾為跑達終點的冠軍擊掌雀躍。愛馬的人如崔西與亨利在這裡找著彼此的最愛,而我,在這裡找尋失落的故事。曙光終於破雲而出,彷彿模糊的記憶霎時豁然開朗,天空變得晴朗明淨。馬場後面是如屏障般守護著大地的聖蓋博山脈,在陽光照耀下顯得氣勢巍巍──願人們心中對公平正義的伸張與真理自由的珍重,也能有如此強烈守護直到永遠的信念。

 

刊登於2015年7月26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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