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張翰傳》中記載了在洛陽為官的張翰,因為想念鱸膾與蒓羹而興起辭官歸鄉的念頭──所有鄉愁的症頭,就屬舌尖上的最難治──對家鄉美食的記憶是那麼鮮明,相對於「吃不著」的現實就顯得格外殘酷。美國美食散文家費雪M.F.K. Fisher曾寫過一本書《如何煮狼》(How to Cook a Wolf),意指在經濟蕭條時,人的食欲與飢餓感就像狼一樣隨時一撲而上,主婦得花盡心思,在最拮据的預算裡,為家人端上最豐富的餐點。對海外遊子來說,「煮一匹狼」就是在異地種種的限制下,做出道地的家鄉味、在最克難的環境裡,解決對故鄉吃食的饞癮吧。
對早期移民尤其是留學生而言,吃火鍋與包餃子一樣,是一種近乎神聖的儀式。「今晚吃火鍋!」「周末來包餃子!」是只有來自同一塊土地、同為異鄉遊子才能理解的通關密語。邀人來吃頓火鍋或餃子,背後所蘊藏的是一種「親不親故鄉人」的情意。
曾聽過一位來美三十多年的朋友說過,早期留學生想在美國吃一頓火鍋,所花費的工夫與時間不亞於完成一篇論文。湯頭得自己熬、蝦餃是買蝦子與絞肉自己煎蛋皮包的,粉絲是去老遠的唐人街買的速食冬粉替代、薄薄的肉片是念醫科的同學以精湛技法用手術刀片出來的…….還有化學系的同學用醬油、辣椒、大蒜、鯷魚罐頭調出滋味奇特的「四不像沙茶醬」。一群饑腸轆轆、饞蟲上身的留學生擠在小廚房裡吃著克難的火鍋,配著味道跟黑松沙士差不多的Dr. Pepper,聽著故鄉帶來的鄧麗君錄音帶。那氣味、那歌聲數十年後仍不能忘記,如今已是大學教授的他無限懷念道。
現今住在加州的新移民很幸福,各式各樣的火鍋料都買得到:帶著美麗雪花紋的日本霜降牛肉片、飽滿如元寶的各色台灣鍋餃、紅豔豔的韓國泡菜湯底、厚實鮮腴的越南牛肉丸子,還有在地培植的青翠水菜與碧綠茼蒿,以及有機農場直銷的新鮮金針菇與蠔菇……一鍋內容滿滿的火鍋彷彿盛載了所有來自亞洲遊子的食欲,深秋寒冬裡氤氳熱氣間,對「團圓」的想望都得到了撫慰。
雖說火鍋是亞裔移民舌尖上共同的圖騰記憶,但火鍋的內容還是可以「一鍋多制,各自表述」;來美這麼多年,嘗過來自各國各省的火鍋,我發現「鍋底粥」彷彿是所有火鍋藝術表演的共同壓軸。火鍋吃得快見底時,加入一碗白飯,打個蛋花兒再撒些蔥花,小火慢滾至粥稠後每人分而食之。滾燙冒著熱氣的粥吸收了整鍋的精華,彷彿之前所有熱鬧精采的片段都濃縮在鍋底;大夥唏哩呼嚕吃著這最後的一碗粥,像是經過一趟懷鄉之旅後,一大票人非得集合在終點來個團體照才算正式劃下句點。這一小碗鍋底粥滿足了胃袋裡的最後一點空間,也溫暖了心底深處那一塊因想家而凍出來的冰涼角落。
雖然時下也流行所謂的單人小火鍋,每個人有自己專屬的鍋子,揀自己喜歡的配料與湯頭來享用,但我總覺得,吃火鍋的樂趣,就在於共享。幾個人熱熱鬧鬧圍一圈,五花八門的配料擺得滿滿,是具體而微的「辦桌」。有人忙著調醬,有人負責加菜,一大鍋的食材就像是裝在聚寶盆裡,不斷地添加,不斷地冒著香氣,想吃什麼就撈什麼。彷彿一飲一啄之間,一切的空虛寂寞都被填滿,思鄉病的症頭都在騰騰熱氣裡消融散盡──火鍋在異鄉是屬於癒療系的料理,我想在海外待久的人應該都能體會這種心情。
刊登於2015年2月21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

讚! 小恩寫得真好.
啊,蘋蘋,是妳!這格子連我自己都好一陣子沒來鋤草了,有時發現老朋友來到訪,就會感到特別親切!謝謝你還沒忘記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