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加州的夏天像烤箱般火熱乾燥,人都快給太陽烤焦了,卻擠不出一滴汗。而七月通常是南加一年中最乾燥的月分,讓人聞之色變的山林野火往往也在七月開始登場,讓政府與民間焦頭爛額,窮於應付。但上個月,一向乾燥的天氣卻一反常態,連續兩天下起雷陣雨。根據氣象局的報導,這是來自墨西哥的熱帶氣旋一路北上,帶來豐沛的水氣,所以造成南加罕見的夏日雷雨。洛杉磯市中心在七月十七日的降雨量甚至高達0.36吋,超過1886年同日0.24吋的最高紀錄,成為一百多年來七月最潮溼的一天。
那天出門時就注意到雲層顯得特別低,如厚實的灰色毛氈緊緊地蓋住山頭。偶爾雲中迸裂出幾道閃電,像枕頭被利刃劃開露出的白色棉絮。反常的高濕度讓空氣變得悶熱,好像烤箱一下子被撤下,換上了蒸籠。走在路上鼻尖微微冒汗,呼吸間也嗅得到潮溼的味道。我的皮膚、我的鼻子貪婪地接收著這些熟悉卻久違的大自然訊息,這是來美二十多年來不曾再接觸過的天候密碼,是只有來自島國的子民才懂得解讀的訊號。
我的心湧起了一股興奮莫名的期待,好像是在夢中預演了一次又一次的橋段,終於到了粉墨上場、正式登台的時刻。突然間,豆大的雨滴劈頭劈臉落下,剛開始打在地面馬上消失不見;隨著雨勢的增加,地面漸漸潮濕起來。風夾在雨中,斜斜地甩在髮上、臉上、身上,真真實實地告訴我:這不是做夢!南加七月下雨了!
驟雨落下的一剎那,我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恍惚,彷彿現在身置的地方不是夏季的南加,而是颱風季時的故鄉。這雨聲、這風勢、這皮膚涼涼的觸感、這飽含水氣的味道,明明就是屬於台灣颱風季的場景。一下子,那些塵封在記憶皮箱裡的童年往事全被翻搗出來,散亂一地:大清早守著收音機,巴巴地等待停課的宣布、停電後與妹妹們用手電筒照在牆上玩起影子遊戲、就著搖曳的燭光吃著香噴噴的肉燥泡麵、趴在窗口看那漂在水面上不停打轉的紙摺船……;還有,颱風過境後空氣如此清新,像剛切開的西瓜、行道樹的葉子末梢水珠滴答,落在地面上形成小水窪,黃昏時路燈的光打在上面,閃閃發亮……。
南加下起七月雨的日子剛好是周末,我們一家去杭廷頓花園遊玩。那天陣雨落下時我們正好行經中式園林的「流芳園」,停憩在「愛蓮榭」觀荷。急雨如珠似玉地碎落在翠綠的荷葉上,輕巧滾了幾圈兒後又墜落湖面,化作環環漣漪。據說流芳園裡面所有的建築材料,上至涼亭的屋瓦,下至地面的鋪路石,全都是從中國運來的,為的就是能在南加重現蘇州園林之美。只是涼亭水榭可以複製,「驟雨打新荷」的風雅卻無法強求──南加夏季一向乾燥,荷花雖盛卻徒留無雨聽荷之憾。而今七月天雨,終於可以一賞雨荷之美,也算夙願得償了。
在異鄉也可以照樣複製一碗道地的蚵仔麵線、一盤讓洋人聞之色變的臭豆腐,可再怎麼神似,好像就是少了那麼一點味道。或許缺的是那特製的烏醋,或是只送不賣的泡菜;更有可能,缺的就是身在人聲鼎沸的夜市裡,窩在攤位前,坐在小板凳上,就著昏黃燈光,汗流浹背大快朵頤的痛快。
曾經懷疑,留在異鄉的時間超過居住在故鄉的日子後,會不會漸漸忘記故鄉的氣味、聲音、顏色、形狀?或者,會不會因為太想念故鄉,以至於將它美化成了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這場來得突然、怪異的雨,讓我頓時明白,對故鄉的愛戀不只徘徊在舌尖,不光是吃到一碗道地蚵仔麵線時的感動,它也可以深入毛孔,滲入皮膚,把人融化分解在飽含水分的空氣裡。一場百年難遇的熱帶低氣壓豪雨,讓我乘著時光機,一下子回到童年故鄉的颱風天。
刊登於2015年8月8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
後記:這篇文章登出後,有朋友提醒我說,現在台灣朋友飽受風災之苦,可能沒那種閒情逸致來體會文中的鄉愁云云......其實這篇文章何時刊登,並不是作者我可預知的,在颱風來襲時如果台灣親友讀了這篇文,只能說,時機不對,很抱歉。但我覺得,鄉愁之美,就在於距離,而這也是文字的魅力所在,現實生活的不愉快都是暫時的,我們卻可以透過文字,將那些醜陋的、粗糙的邊角給磨去。書寫回憶並非只在記實,而是以不同的眼光來看過往。颱風帶來的,或許有傷痛、有災難,但這些都會過去,對我自己而言,我想留下的不是兒時淹水停電所帶來的不便,而是那些快樂的回憶。是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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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看我醞釀多日的新文喔! 行距又特別調過 供參考
有*特別調過
連颱風驟雨都叫你給寫的這麼美,這麼懷有鄉愁…
實在是南加七月很少很少下雨,夏天這裡是非常非常乾燥的。﹝只是這樣講對台灣受風災之苦的同胞來說就有點傷心了,真希望兩邊能平衡一下,我們這兒缺水嚴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