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老了,要做什麼?

 

 

有人想環遊世界、有人想學跳傘,有人希望好好享受花錢的樂趣,有人只求天天睡到自然醒......

 

 

等我老了,要寫回憶錄。

 

 

今年七月參加了一門回憶書寫(Memoir)的課程。在海景優美的加州馬里布(Malibu)海灘附近,與十幾位同學在沛普丹大學(Pepperdine University)的課室裡一起上課。雖然此課並不是針對上了年紀的人開設,但班上清一色是四十歲以上的成年人──或許會選修這門的學生,不管是中年還是老年,都已經有這樣的覺醒:我們都是在朝著「老去」的時間點邁進吧!

 

 

《說吧,記憶》這是俄裔美籍小說家納博科夫回憶錄的書名,也是課堂上開宗明義的序題──隨著年齡的增長,記憶如沙漏裡的沙粒漸漸流失。書寫回憶錄,是用文字喚回記憶,讓它開口說話。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以撒‧辛格曾說:「一天過去就不再。留下什麼呢?無非一個故事。如果故事不被述說和書寫,人就活得像個野獸,就為當天活……今天我們活著,但到明天,今天就是一個故事。整個世界,全人類,無非就是一個故事。」每個人都有故事,而且都很精采。或許有人認為,「回憶錄」是名人、偉人、紅人才配寫的文體。例如齊邦媛教授的《巨流河》就感動了無數的讀者──只是,滔滔流水不也是由無數個小水滴匯聚而出的嗎?小水滴也有它的小故事。書寫回憶錄,是為了不想遺忘,也不想被遺忘。

 

 

課堂上老師引用心理學家理查摩根(Richard Morgan)的「生命季節表」來幫助學生整裡生命的各個階段。她也教我們試著以曲線圖畫出人生的起伏,找出其中的制高點與低谷。我們還練習畫出一個個踏腳石,用以標記生命中的轉折點。如此演練後學生們驚訝地發現,那些原以為是平凡無奇的生命內容,居然出乎意料地充滿故事性。轉折如此細膩,一點兒也不輸小說與電影的情節。

 

 

課堂中老師引用C. S. 路易斯(Clive Staples Lewis, 1898-1963)《裸顏》(Till We Have Faces,1956)裡所說的:「改變完全始於寫作本身。不要讓人輕看這個工作。記憶,一旦被喚醒,就開始扮演暴君。我發現必須放下自己曾有、卻忘得乾淨的熱情與思想。寫下的過去不是我以為還記得的過去。即使寫完此書,許多事都沒現在看得清楚。因為寫作在我裡面引發的改變,只是一個開始;僅為準備我接受眾神的手術。他們用我自己的筆來戳我的傷口。」書寫是回憶的引子,往事在慢火細熬中焙出裊裊輕煙,將我們召回到過去的時空,與當時的自己再度相遇。如果可以重來,你想對自己說什麼?告訴自己去做什麼、不要去做什麼?我們學著跟過去的自己和好、擁抱親吻他,然後放下包袱,跟他說再見。

 

 

在這堂課裡,我覺得自己彷彿成了展翅高飛的鳥兒;當我展開回憶的翅膀,翱翔在天空,鳥瞰人生全景時,我的人生成了一幅展開的畫卷,畫中有一條生命的河流,不斷向前延伸。我看到河流貫穿一片色彩繽紛、繁花盛開的平原,上頭的一花一草都是如此單純開放,一覽無遺。接下來,河床開始蜿蜒曲折,它不再只是溫柔低喃般地潺潺而流,它變得湍急,偶爾撞擊到暗藏在河底的石頭,還會激起巨大的浪花。它也曾經流過沙漠,在烈日曝曬下幾乎乾涸,只剩絲縷般的細流,茍延殘喘勉強前進。河床也沒入過森林,我只能看見樹頂的蔥郁,卻無法一窺裡面的陰影。

 

 

我要尋回的,是隱藏在森林裡的祕密。

 

 

森林裡面有什麼?開滿粉色蔷薇的夢幻城堡?藏有大野狼的恐怖小木屋?還是糖果餅乾巧克力堆砌出來的薑餅屋?

 

 

森林裡聳天的各種樹木,交纏的藤蔓,還有各類昆蟲走獸飛鳥的聲音,吸掉了、淹沒了我的聲音。踏入這塊禁地後,我突然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也無法開口跟外界溝通。我發現,某些過去,是一塊縱使願意去回顧,卻也不知該站在什麼角度去看,才能看得清、看得客觀的地方。

 

 

即使擁有各種片斷破碎的動詞、名詞、形容詞,可以鑲嵌在一大幅迷宮拼圖裡,可是若沒有一本手冊,如何能按著順序、按著步驟去拼湊它?

 

 

這堂回憶書寫課,就像是交給學生一套「叢林教戰守則」,操練如何用文字來盤點人生,為生命列出回憶清單。我們用不同的眼光來看生命故事裡的獨特性,試著找出裡面的主題與副主題──很多時候,因著年少無知、經驗不足,或著眼界未開,我們將副題讀成了主題,以至對整個故事的結局有了錯誤的解讀。我們誤判書中人物角色與分量,草率地預設情節,甚至在還未讀完整篇故事就闔上書本;我們以為自己已經懂了、卻未曾真正讀出裡面的生命意義與存在價值。這堂課雖說是回憶「書寫」課,但實際上,就是幫助學生去閱讀生命,成為自己故事的讀者。

 

 

作家王鼎鈞說:「寫回憶錄是為了忘記,一面寫一面好像有個自焚的過程。」在回憶的過程裡,我們用文字挖掘、鏟除、斬斷傷痛的過去,透過故事得到癒療的機會。這有點像是新約《聖經》裡,使徒保羅所說的,「忘記背後,努力面前的,向著標竿直跑。」如果沒有先記得,如何談真正的忘卻呢?

 

 

河流灌溉、滋潤,帶來洗滌,帶來救贖,也帶來新生──所有被蒸發、被遺忘的水滴,也將涓滴歸回大海的懷抱,不再失落。老了要寫回憶錄,現在就得開始收集資料、整理檔案──這是一個既甜蜜又苦澀的經驗,但在這樣的過程裡,我發現自己其實不是向著「老去」邁進,而是朝著「成熟」行進。

 

 

 

刊登於2015年8月18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小恩 的頭像
小恩

大姐小恩的部落格

小恩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4) 人氣(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