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小恩的部落格

南加七月底的某一天下午四點多，暑氣正盛的時刻，我與數百位揮汗站在烈日下的男女一同排隊。長長的隊伍早已繞過兩三個街口，人人手上都拿著一本新書──卡特總統（Jimmy Carter）的新作《A Full Life: Reflections at Ninety》（暫譯「豐盛的生命：九十自述」）。總統將在六點鐘大駕光臨，於當地的書店親自替讀者簽名。

 

卡特是美國第三十九任總統，也是現今在世最高齡的美國總統。世人對他的評價褒貶不一：有人說他「當前總統比當總統稱職」，是「糟糕的總統，完美的卸任領袖」。卸任後的他熱心公益，於2002年榮獲諾貝爾和平獎。他也是出版了近三十本書的多產作家。幾個月前，得知卡特總統將在七月底蒞臨本地書店，舉辦簽書會。基於好奇，當下就買了他的書，登記領了入場券，準備一睹美國前總統的風采。

 

當爸爸知道我準備去參加卡特總統的簽書會時，他半開玩笑地對我說：「你碰到卡特時跟他說，身為台灣人，我曾經非常討厭他。不過現在已經原諒他了。」

 

對我們那一代的台灣人來說，卡特在台灣近代史上的定位，就是那個「背叛台灣人民」、「跟共匪建交」的美國總統。跟其他美國總統比起來，因著在任時的外交政策，卡特總統在台灣人民的心目中似乎不是那麼受歡迎。不過爸爸對卡特總統沒有好感，倒不光是基於愛國情操，而是他的外交決策深深影響了他的後半生。

 

早年爸爸與大舅合夥做進出口貿易，爸爸負責出口訂單，大舅則負責進口生意。連襟兩人認真打拚、合作無間，公司營運蒸蒸日上。在當時台灣經濟開始起飛的年代裡，算是小有成就的中小型企業之一。可惜這大好前景在卡特總統宣布與台灣斷交後一夕變色，爸爸負責的外銷部門受到很大的衝擊，許多出口訂單被迫取消。而大舅負責的進口事業所受的波及較小，營業額持續穩定成長。大舅擔心爸爸的出口生意可能拖累公司的整體經濟，決定與爸爸拆夥，分道揚鑣。這對當時一直在苦撐等訂單的爸爸來說是很大的打擊。雖說親兄弟明算帳，可在爸爸看來，大舅子這過河拆橋的背叛舉動實在叫人寒心。從此兩人恩斷義絕，不相往來了好幾年。

 

據夾在丈夫與哥哥間左右為難的媽媽說，個性恩怨分明的爸爸，只要在親族相聚的場合中發現大舅的身影，馬上轉身走人，哪怕是岳父岳母在場也不給情面。有一次在某親戚的婚宴中，大舅親切地抱起年幼的我逗弄，想不到爸爸發現了，一箭步衝上來將我從他懷中奪回並大吼：「不許你碰我的女兒！」聽媽媽敘述這幕場景時，我彷彿還有點印象，記得我似乎給當場嚇哭──總之有好長一段時間，大舅與他的家人，在我們的生活圈裡是缺席的，是不能提的禁忌。

 

今年七月我在南加馬里布（Malibu）海灘附近的沛普丹大學（Pepperdine University）參加一門回憶書寫課程。在其中一堂關於童年回憶的課中，老師讓我們練習回顧童年生活的場景與背景：當時的時代背景是什麼？政治狀況如何？經濟條件是好是壞？有沒有什麼重大新聞事件影響了你？

 

當時課堂上的我搜索枯腸地想了老半天，想不起來有什麼新聞事件重大到波及了我的童年生活──小時候天塌下來也有別人頂著，哪輪得到一個孩子操心呢？直到參加簽書會前，爸爸的那些話才讓我猛然想起，台美斷交這事件，的確深深影響了我的童年。因著這個外交事件，爸爸與大舅形同水火，媽媽（還有她娘家）夾在當中左右為難、我和妹妹們也因此跟堂哥們不再互動交集、家裡的經濟受影響，原本念私立學校的我和妹妹突然轉學到家附近的公立學校......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