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小恩的部落格

在簽書會排隊等待的過程中，有人因為耐不住酷暑昏倒了，當救護人員用擔架將他抬離現場時，我正好翻到新書中，關於中國政策的那部分──整本兩百多頁的回憶錄中，提到與中共建交的內容只占四頁，而當中提到台灣的部分也不過才幾段。對九十歲的卡特總統來說，不過是薄薄數頁的往事，但那薄薄的幾頁，卻牽扯出一個台灣家庭在那個時代裡的命運軌跡──時代的巨輪不停地轉動，平凡的小老百姓，就只能無奈地、默默地跟著軌跡移動。

 

等了近兩個小時，書店終於開放讓讀者按著手中的票依序入場。門口站了好幾個身穿黑西裝的保安人員，我們交出隨身的包包讓他們檢查，還像在機場安檢一樣舉起雙手被搜身。通過安檢後大家魚貫踏上書店二樓，又是好幾個虎背熊腰的保安人員層層把關，二樓中央擺著一張長桌還有椅子，卡特總統就坐當中。

 

穿著天藍色襯衫的卡特總統坐在椅子上看起來比想像中的瘦小。一頭銀髮的他連眉毛都是雪白的，湛藍的雙眼看起來並非精光外露，卻有一種上了年紀的睿智。若不是身旁站著表情嚴肅、眼觀八方的隨扈，給人的印象就是一位很普通很平凡、精神看起來不錯的美國老人。馬上就要輪到我了，心中湧起一種說不出是興奮還是緊張的複雜感覺，我抓緊手中的書，與總統的距離慢慢拉近，只剩咫尺。基於安全理由，會場中讀者是不准親自將書交在總統手中或是跟他握手的。讀者得將書遞給總統左手邊的助理，由她將書本放在總統面前，總統簽完名後交給右手邊的另一位助理，再轉交回讀者手中。終於輪到我站在總統面前──這個九十高齡的老人家，曾坐鎮在世界權力的中心，在白宮的橢圓形辦公室裡簽署了好多份影響世界局勢的文件。而今，他安詳地坐在一張書店的椅子上，與我面對面，雲淡風輕地在我的書上簽下他的名字：Jimmy Carter。

 

總統簽名的速度很快，在書扉上簽完名字後，抬起頭來注視著我──他的藍眼睛看起來是那麼澄澈明朗。他對我微微一笑，並說了聲謝謝。

 

那是一抹很親切、很和善的九十歲老人的微笑。

 

我拿回我的書，退回到長桌的另一邊，那裡有圍起來的專區供簽完書的讀者拍照。我跟著其他人拿起手機隔著圍欄拍了好幾張總統的照片，突然想起爸爸對我說的話：「你碰到卡特時跟他說，身為台灣人，我曾經非常討厭他。不過現在已經原諒他了。」

 

其實爸爸不單原諒了卡特，也原諒了大舅。在我念小六的那一年夏天，一個大雨滂沱的周日，爸爸到附近的一間教會去避雨，想不到一進門在後排坐定後，赫然發現遠遠前排竟坐著他的大舅子！才剛接觸基督教信仰的爸爸整場聚會中一直死盯著大舅的背影，對牧師的講道完全聽不入耳。他不斷想像著等下聚會結束後即將發生的場景：對他不屑一顧？還是冷嘲熱諷？給他好看？……聚會即將結束，大家跟著牧師念誦聖經裡耶穌的主禱文，當爸爸聽到「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那一句時，不曉得為什麼心裡一陣激動，彷彿一股溫柔的力量催逼著他，讓他忍不住起身走到前排大舅坐的位置。（據說毫無心理準備的大舅猛地看到爸爸朝他這兒走來，當時第一個念頭是：快溜！）爸爸看著這個曾經是他最信賴的生意夥伴、妻子的大哥、害得他幾乎破產的仇人，心中五味雜陳。他主動伸手握住這個人的手，嘴裡吐出一個連自己聽起來也很意外的稱呼：「大哥！」

 

當爸爸說出「大哥」那兩個字後，他突然覺得心裡一鬆。數年來的心結，在那一刻冰消瓦解。

 

每回聽爸爸訴說這段往事時，我總忍不住想，是什麼力量讓當時的他做出不單跌破大家眼鏡、也跌破自己眼鏡的舉動？是不忍再讓心愛的妻子為難？是厭倦了被仇恨所綑綁的窒息感？還是，在冥冥之中，果然有一種超乎理性的力量，促使他去選擇放下、並原諒？

 

「面對九十大壽，是該去回顧一生的時候了。我想好好梳爬回憶並且追溯那些改變我生命的重要時刻。那些事有些深深影響了我，成為畢生的功課。有的帶給我驚喜，有的則讓我於當下無言以對。有些事回想起仍餘韻無窮，有些我卻希望能重新來過，甚至永遠未曾發生。」這是卡特在他的新書封底所摘錄的話。卡特如今九十高齡，就人生的生命季節表來看，他就任總統的那四年還占不到這一輩子的十分之一，可人們卻常以他那四年的政績來評論其功過──或許卸任後的他如此活躍於國際人權與和平志業，甚至著述不輟，為的就是向世人證明他的存在價值與生命意義，不僅僅只在那四年而已吧？卡特總統的著作中，有好幾本是關於他信仰的告白見證，還有在教會主日學講道的信息──不曉得曾貴為一國元首的他，是否隨著年歲的增長，也漸漸體會到自身的不足與渺小，進而對宗教有了更深的體悟與依賴？

 

美國知名作家布赫納Frederick Buechner 曾說：「上帝在歷史中工作，也在你我簡短的歷史裡工作……無論我們扮演什麼角色，只要我們有眼、耳和開放的心，即使有時候我們全都沒有，祂都會用某種方式透過翅膀，傳達我們要如何扮演那些角色的方式，因此去豐富、高貴和神聖化整個龐大的戲劇，包括我們參與其中那雖微小、卻重要的部分。」

 

對卡特總統而言，他花四頁篇幅所寫的外交往事裡，並沒有爸爸、大舅，或是我們這個家庭的戲分，但我們確確實實在這齣歷史劇中扮演了一個角色。或許在上帝眼中，在整個人類歷史的劇本裡，卡特總統其實也不過是其中一幕的小小配角吧？但是無論如何，我們和卡特總統都軋了一腳，也盡力去演出屬於自己的戲分，期望在落幕時，能坦然地一鞠躬，無怨無悔地下台離去。

 

刊登於2015年9月12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