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送來一袋自己曬的柿子乾,有別於市面上賣的扁柿餅,擺在盤子上像一排立起的子彈。朋友笑我不解風雅,這品種的柿子稱作「筆柿」:「你瞧,這尖端不正像豎起來的毛筆頭嗎?」朋友說筆柿的個頭雖較一般柿子小,但甜度高;加州氣候乾燥,秋高氣爽陽光依舊充沛,最適合曬柿子了。一個個柿子削皮後掛在後院,像一串串橘紅色的鈴鐺迎風招展,非常可愛。
除了朋友送的筆柿乾,這陣子接二連三地收到親朋好友自家種的新鮮柿子:圓形的、橢圓尖頭的、有的色澤金紅艷麗,有的則淡雅如橘黃水彩。這些品種不一的柿子有的可以直接連皮吃,像蘋果梨子一樣爽脆。有的則需經過「脫澀」的手續,等它回熟後才能入口。還有的熟透軟化後輕輕一撕外皮,裡面「爆漿」出來的果肉綿軟如布丁,吸溜入口甘甜如蜜。
其實小時候在台灣不怎麼愛吃柿子。一來是媽媽說這東西吃多了不消化,二來是在阿公家的農民曆在封底有一幅食物相剋圖,上面說柿子不能配海鮮吃,吃了會拉肚子,而我又是「蝦兵蟹將」的粉絲,最愛海鮮,自然就把柿子當成「怪咖」,敬而遠之啦!
剛來美國時以為美國人也不吃柿子,秋季在超市見到成堆的柿子,還以為是飄洋過海而來讓人解鄉愁的舶來品。後來才知道,加州不但產柿子,而且還是秋季出口水果的大宗。加州柿子的品種有十來款,脆的軟的都有,大多是日本品種。除了生食,加州居民也會將柿子入菜,成為感恩節餐桌上的佳餚,例如柿子麵包、柿子鬆糕、柿子沙拉、柿子派……其熱門人氣一點也不輸當季的南瓜或紅薯。
來美國後,常會碰到種柿子的老人──或許是老人家才有閒情逸致打理果樹吧?記得剛結婚後沒多久,一位住在台灣的親戚拜託我們處理他多年前在美國買的一棟房子,趁房市好的時節賣掉。只是這位親戚不曾住過那棟房子,卻將它免費借給一個好友的雙親居住。這下有點為難──雖說是免費借住,法理上有權利要人搬家,可對方既是老人家又是好友的父母,總不好叫人搬就搬吧?於是這燙手山芋就落到我和老公手上──身為小輩,與其公事公辦地寫官樣文章通知對方限期搬家,不如「動之以情」讓他們主動願意搬家為善。於是我們每周末大老遠地開車去探望那兩位老人,除了帶份阿伯愛看的華文報紙外,還常買新鮮的活魚螃蟹送給阿婆(他們住的地方沒有華人超市),然後就陪兩老磕牙聊天,隻字不提請他們搬家的事。
或許是見面三分情吧,兩老對我們的戒心慢慢消失,不再覺得我們是專程來「趕人」的。他們開始對我們的到來顯出歡迎的態度,每次道別時都摘了好多種在後院的柿子送我們。
阿婆說要吃到甜柿呀手腳就得快,不然那些松鼠可精了呢!牠們都是挑最甜的吃,而且可惡的是每顆果子都只咬那麼一兩口,所以太晚去摘果子的話,可就得望樹興嘆了。於是我們花了不少時間討論要如何對付這些吃相難看的松鼠賊,從最原始的敲鑼打鼓嚇跑偷果賊到高科技的裝紅外線偵測警鈴,從給柿子套上防護衣到在樹下養隻貓……我發現老人家其實是很寂寞的,他們的兒女住得遠,不能常來探望他們,左鄰右舍又全是「阿兜仔」,想找人聊天也難。或許是我們的熱心與誠意感動了他們吧?一天阿婆主動開口說「已經在打包了」,再一兩星期就要搬去跟女兒住。謝謝我們這陣子常來陪他們聊天,也要我們替他們謝謝那位免費借他們住房子的親戚。
幾年後我生了兒子,有時會推著娃娃車帶小孩去散步。附近有戶人家種了好幾株柿子樹,一位戴著斗笠的老人家常在院子裡除草澆水,兒子都喊他「柿子阿公」。柿子阿公也是從台灣來的,常跟我們隔著籬笆聊天。柿子阿公家種的是尖頭軟柿子,他小心地用剪刀剪下好幾個碩大熟透的,用報紙包好送給我們:「吃不完冰起來才不會爛掉喔!」柿子阿公除了種柿子,還種芭樂,每次我們散步經過他家,總是滿載而歸。後來我們要搬家了,還特別繞去柿子阿公家跟他道別。阿公挺捨不得我們的:「有空要回來看我喔!」
兒子念幼稚園時,班上有位同學的爺爺負責接送孫子上下課。孫子一星期中有幾天下課後會去上中文課,爺爺會騎自行車先到學校守著,看著孫子出校門,安全上了中文學校的專車後才離去。老爺爺是中國大陸來的,不會講英語,跟其他華裔的婆婆媽媽又不太搭得上話,所以等孫子時常都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坐著。我試著跟他打招呼聊天,爺爺口音挺重,有時兩人雞同鴨講,不過有人主動寒暄,老人家還是很開心。還記得那年感恩節前夕,我準備接兒子放學,車才在路邊停好,就看到老爺爺騎著自行車過來,一路朝我招手。原來他車籃裡放了一大袋柿子,是自家院子種的。爺爺說,以前在老家種的柿子,得過霜後才好吃,這柿子是日本種的,「不澀,現在就可以吃囉!」爺爺笑著說。
今年應該是柿子的豐收季吧?雖然自家不種柿子,可我收到的各種柿子多到可以論斤賣了。日文中有一顏色的名稱叫「照柿」,是專門形容成熟柿子的顏色;濃濃烈烈的橘紅,充滿了溫暖熱度。這個特別的色名,套用在加州陽光下那些閃著美麗色澤的柿子上,真是再貼切也不過了。想起生命中那些萍水相逢的種柿老人們,我不禁為能與他們相遇而感恩。
《爾雅》中說「柿有七絕:一長壽、二多陰、三無鳥巢、四無蟲蠹、五霜葉可玩、六佳果可食、七落葉肥滑,可以臨書。」唐末的段成式在《酉陽雜俎》中又把這「七絕」提升為「七德」。畫家張大千在段氏的說法上又加了一德,即柿樹葉泡水可治胃病。對我而言,柿子代表著一種緣分、一種感動,是一份吃得到的家鄉情。當我們移居海外,偶然相逢時,一袋甜蜜的柿子,替我們傳達了同為異鄉人的關懷與溫暖。不曉得這算不算也是一種「美德」呢?
刊登於2015年12月23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

好溫暖的「柿情」 柿子=爺爺....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