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加州杭廷頓花園暨圖書館日前有一項「軌道聲廊」（Orbit Pavilion）特展 。美國太空總署噴射推進實驗室（NASA）與藝術家合作，結合視覺設計與建築之美，打造出一座外型如鸚鵡螺的鋁合金迴廊。NASA發射的十九個衛星，在太空中蒐集海洋潮汐、大氣層變化、四季溫度、地殼變動……等各樣資訊，經由音樂家的靈感巧思，賦予每一個衛星一組聲音，將十九個衛星環繞地球的霎時間化為旋律。當遊客進去後，迴廊裡二十八個擴音器傳出類似海浪拍打岩岸、風兒吹過樹梢、池邊青蛙低鳴……等各有特色的音樂──這些來自太空的旋律此起彼落、交相迴盪，是名副其實的「天籟」。
衛星分秒不差、鉅細靡遺地接收著地球所發出的各樣訊息，然後再忠實地將所有資訊傳回NASA實驗室。不知為何，讓我聯想起卡森．麥卡勒斯《心是孤獨的獵手》裡的啞巴辛格。麥卡勒斯筆下那些孤獨的人們都喜歡來找辛格，每個人把辛格為視為「知音」。他的沉默引發人們的淘淘不絕，所有的心事祕密都在他面前傾倒而出。這些不被瞭解、缺乏知己，曲高和寡的男女老少，把辛格當成太陽，渴望被聆聽如同向日葵依戀著陽光──其實辛格只是月亮，折射出人們心中對某種夢想的完美形象。或者說，辛格不過是衛星，所有人都覺得辛格最懂自己，以為他的出現帶來了洞悉與共鳴──其實他不過是靜靜地接收訊息，再原封不動地傳回去而已：「我不知道他們所說的那些是什麼。」而辛格自己也陷在孤獨中，如衛星般眷戀著唯一「聽」得懂他，跟他一樣，能使用手語的啞巴朋友安東尼：「我只知道你，我唯一的朋友。」
南加的天氣晴朗，沐浴在陽光下的巨大鸚鵡螺靜靜躺臥在沙地上，發出令人炫目的銀光。走進迴廊，光線從鋁合金的支架間四面八方篩落、穿透，頂上的一片天空，竟顯得比在外頭看的還要清藍純淨。人類蒐集、聆聽貝殼，因為裡面有海的記憶──而這枚巨大的人造鸚鵡螺，則留住了浩瀚銀河裡的回音，記錄了時光的足跡。過去只有科學家才懂得的訊息密碼，如今轉化為人人能欣賞的美妙音樂，孤獨的獵手，算是尋得了知音。
明明是一座極其現代化的建築結構，所合成出來的音樂也帶著前衛的時尚感，但所營造出來的氛圍竟顯得如此古老蒼涼。遊客進來後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下意識地壓低交談，安靜聆聽的專注神情，彷彿海邊孤獨的拾貝人，跨越了時空，從遠古到現代，尋覓、撿起、聆聽。
「但神實在聽見了，他側耳聽了我禱告的聲音。」《詩篇》的作者如此說。億萬年的心事承載，要的不過是在永恆裡頃刻的聆聽。
刊登於2017年5月4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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