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媽過世後的頭一個母親節周末,我帶著一盒「卜派炸雞」與半打啤酒回娘家。
「卜派炸雞」是美國有名的炸雞品牌,紐澳良的傳統口味,帶著南方州特有的酥脆與香辣。熱騰騰的炸雞一口咬下噴香多汁,不小心還會燙到舌頭,配上冰透的百威啤酒,是媽媽口中「好吃但沒營養」的垃圾食物,卻是爸爸心中「可以轉換鬱卒心情」的癒療美食。
爸爸拿出一套玻璃酒杯,晶瑩剔透的寶石藍像閃著粼粼波光的海洋。啤酒緩緩注入杯中,細緻雪白泡沫湧起,如被礁岩撞碎的浪花。
「這是妳阿媽的嫁妝呢!」爸爸捏著酒杯,盯著滿溢至杯緣的啤酒泡沫,靜靜地說。
大約五吋高的平底無腳杯,腰身圓潤流暢,杯口較杯底略寬,像即將綻放的花苞。杯子上刻有盛開的菊花、羽狀葉片與小巧玲瓏的蓓蕾。「這應該是手工製作的玻璃與刻工,妳阿媽出嫁的那個時代,大概還沒有機器能製作出這樣精細的玻璃器皿……」爸爸說。
從阿媽出嫁的年代至今,算算這套玻璃杯至少有上百年歷史。記得以前看過阿公與阿媽的黑白結婚照:阿公穿西裝打領帶,一副紳士派頭。阿媽則有別於當時傳統的鳳冠霞帔,身著白色婚紗、高跟鞋,繡著蕾絲花邊的頭紗長長垂下──這在當時算是很新潮的造型。穿著如此大膽前衛的新娘子,嫁妝也很洋化,除了有英式的亞麻桌巾、裝在鏤花瓶子裡的巴黎香水,還包括了這套藍色的玻璃杯。
據說,這套杯子也是舶來品。爸爸記得阿媽提過,好像是德國製的酒杯,只是杯身雖帶著把手,用來喝啤酒卻又嫌秀氣了些兒。羽葉菊花的紋飾,也極有可能是日本工匠的作品。當時台灣仍是日本殖民地,「江戶切子」之類的玻璃器皿應該是很受歡迎的貴重禮物吧?
可惜隨著阿媽離世,這套嫁妝的身世也成了不解之謎。
我陪爸爸啃炸雞、喝啤酒,聽他叨叨絮絮訴說著阿媽生前的點滴。爸爸是有福的,母親在他七十多時才以百歲高齡辭世,在他的人生故事裡,有關母親的情節,形象是如此豐滿清晰、篇幅是如此精采悠長。從童稚青春到花甲之年,對於母親的種種回憶,彷彿春風輕撫過開滿蒲公英的原野,揚起漫天花絮。這些帶著思念翅膀的蒲公英種子,像陽光下的飄雪,融不掉、化不開,就這樣乘著風兒一直飛、一直飛,飛過歲月的山、時間的河,直奔無垠的穹蒼,期待在那裡,可以尋得柔軟如棉絮的白雲、投入它的懷抱……。
吃完炸雞、喝完啤酒,我隨手拿起玻璃杯想去廚房沖洗。「等等,還是我來吧!」爸爸忙不迭地從我手中取回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水槽。
只見爸爸捲起袖子,將洗碗精倒在手心,仔細搓揉出泡沫,然後輕柔緩慢地,一一將杯子洗淨。最後用柔軟的拭布,將杯子上的水滴一一抹乾。
爸爸在家從不洗碗的。唯有這套杯子,他要親手洗。
洗淨擦乾後的杯子,靜置在流理台上。藍色的玻璃,如雨後的晴空,透明純淨,亦如一個七十歲的孩子,對母親無盡孺慕思念的心。
刊登於2017年五月14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