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是充滿氣味的季節。
馬路的柏油被太陽曬得燙燙的味道、清早滴著露珠的玉蘭花剛剛打開時的香氣、西瓜剖開來的清新味道、正午時分從操場跑步回來後滿教室的汗臭,以及颱風欲來時四周潮濕悶熱的氣味……還有,三樓鄰居阿姨在樓梯間留下的味道。
我一直搞不清楚三樓的鄰居家到底住了幾個人,她家沒有小孩子,這是我確定的。阿姨平常都是一個人進出公寓,但有時會有不同的叔叔來找她。其中最常出現的,是一個手指戴著大大方形金戒指,下巴有一顆痣的叔叔。
偶爾在樓梯間碰到這個下巴有痣的叔叔,我總是自動閃到旁邊。他其實不太正眼瞧我,總是三步併兩步地快跑上樓,像我上學快遲到時一般匆忙。那急吼吼的樣子讓我很怕他會一不小心撞上來。
「那個叔叔是阿姨的先生嗎?」我曾好奇地問媽媽。
「不是啦……」媽媽欲言又止。
「那她跟那個叔叔是好朋友?是親戚?」我追問下去。
「小孩子不要管太多別人家的事!」媽媽有些不耐煩了。
三樓的阿姨真是個神祕的女人。我覺得,跟這棟公寓的鄰居媽媽們比起來,她像一本字很多的故事書,有些地方讀起來很難理解。不像媽媽,還有隔壁小華的媽媽,就是一本簡單明瞭的畫冊,裡面的插圖多於文字,不用讀,也知道故事內容是什麼。
三樓的阿姨也不像我們這棟公寓的其他媽媽,都是全職的主婦。媽媽說,這個阿姨是「上班的」。只是,她上班的時間跟爸爸,還有其他戶人家的爸爸們也不太一樣。
每天傍晚,當我在樓下跟鄰居小孩玩得正開心時,媽媽總喊道:「準備吃晚飯了!」三樓阿姨這時便漂漂亮亮地出現──她身穿層層像霧的薄紗洋裝,蕾絲花邊的裙襬像波浪一樣擺動。手上挽著的包包綴滿亮片,像魚鱗一樣閃閃發光。她的藍紫色眼圈畫得好濃,深色睫毛膏將眼睫毛一根根裹起來,像洋娃娃。當她踏著高跟鞋從三樓款款下來,與匆匆上樓、玩得一身是汗、衣服髒兮兮的我擦身而過,總是朝我柔柔地一笑。我有點害羞地低頭不敢看她,只在嘴裡吐出小小聲的一句:「阿姨好!」直到高跟鞋喀喀的聲音消失,樓梯間的濃濃香水味還徘徊不去。
而每早我背起書包準備下樓等校車,或是送報紙的叔叔將報紙塞在信箱時,阿姨才一身味道地回來──此時的味道不再是那好聞的香水味,而是讓人想皺眉頭的菸酒臭氣。阿姨美麗的妝容也糊掉了、洋裝起皺了,踩著高跟鞋的腳步也有些不穩。她在樓梯間碰到穿著制服的我,好似沒有看到一樣。塗著濃濃眼影下的眼珠子看起來濁濁的,像是剛睡醒,又像是睏極了。她歪歪斜斜地扶著樓梯扶手,蹣跚地爬上三樓。樓梯間的菸酒味,久久不散。
我想起隔壁小華跟我說的:「那個阿姨是『酒家女』!」
「酒家女」這個名詞是小華從他媽媽那裡聽來的。我問,那是什麼意思?
「大概就是玩家家酒的女人吧。」小華說。
中午吃過飯後,我跟妹妹玩家家酒,我用被單把自己裹起來,套上媽媽喝喜酒時才會穿的亮漆高跟鞋,在鏡子前面扭來扭去、沾沾自喜地說:「我是酒家女!」著實被媽媽臭罵了一頓。
今年夏天的颱風似乎來得比往年早。吃飯時客廳電視播報的氣象報告就說這兩天很快會有一個颱風入境。對於颱風,我是很期待的,因為可以放颱風假!還有萬一停電停水,媽媽還會就著燭光煮香噴噴的泡麵給我們吃──這可是在平時被視為垃圾食品的禁忌食物呢!
午飯過後,爸爸說要去睡個午覺──我覺得周末睡午覺真的是全天下最浪費時間的事了,周末就是要盡量玩啊!把平常上學時沒玩夠的遊戲、看不完的故事書、來不及畫的圖都給補回來。「爸爸上班很辛苦的,周末補眠很重要。」媽媽如此告訴我,還要我小聲點兒,安靜地畫圖,別吵到爸爸。
媽媽抱著妹妹在沙發上打盹。我坐在小板凳上畫圖。我畫了一個好大好大的眼睛,想起爸爸說的「颱風眼」──颱風是一個巨大的氣團,籠罩在我們台北市上空時會帶來狂風暴雨,可是這好大好大的氣團中間,有一個地方是無風無雨的。我不太能想像颱風有一隻眼睛,那會是什麼樣的眼睛呢?
我在眼睛周圍塗上了藍紫色的眼圈,描出長長的深色睫毛──像樓上的阿姨。正當我在猶豫著要不要把眼睛內部也塗上顏色時,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誰啊,這時候?」媽媽小心地將睡著的小妹放在沙發上,起身去開門。
門口出現的,是一位看起來比媽媽年紀大很多的歐巴桑,短短的捲髮披散在額前,塗成紫紅色的嘴唇看起來好厚,一雙魚丸大的眼睛恨恨地瞪著媽媽,她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媽媽的衣襟:「抓到你了!看你往哪裡跑?」
媽媽嚇壞了,發出驚慌失措的「啊啊啊」叫聲。沙發上的小妹也醒了,放聲哇哇大哭。
這些聲音讓我的耳朵好痛,心跳得好快。我想跑去媽媽身旁,兩腳卻像是被膠水黏在地上一樣,動彈不得。
媽媽一面試著掙脫歐巴桑,一面轉頭朝著房間大喊爸爸的名字。
砰地一聲房門打開,爸爸衝了出來,對著門口大吼:「你幹什麼!你幹什麼!」並伸手拉扯歐巴桑的手臂。
歐巴桑看到衝上來的爸爸,先是一愣,然後馬上放開手。她退後了一步,好像洩了氣的皮球:「抓錯人了啊!」
臉色青白的歐巴桑呆呆地站在原地喃喃自語。然後像是從夢中驚醒般連聲對爸媽鞠躬:「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晚上,颱風就登陸了。外面下起好大好大的雨,風像是在發脾氣一樣,吹得樓下店家的帆布棚子呼呼響──就像下午那個歐巴桑抓著媽媽的衣服大吼……
我聽著外頭的風瘋狂地扯著帆布棚子,以及鋼珠般的雨點打在窗戶的響聲,想起了衛星雲圖上的漩渦氣團,心裡不由得疑問:「颱風眼是正要經過我們家,還是已經遠離了呢?」
隔天早上起來,颱風已經離開了。我套上拖鞋幫爸爸去樓下信箱拿報紙,當我一步步走下樓梯時,深深吸了一口氣,卻發現樓梯間什麼味道都沒有──沒有三樓阿姨的香水味、沒有菸酒味,乾乾淨淨地。一場颱風,把所有的味道都颳跑了。
刊登於2018年8月23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