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開車時,常看到半空中出現「異象」。明明晴朗無風,落葉卻大量地在空中飄,更奇妙的是這些葉子都朝同一方向飛。直到這些落葉快撲上我的擋風玻璃時才赫然發現,原來不是落葉,是蝴蝶!
這些空中飛舞的「落葉」是全世界分布最廣的小紅蛺蝶(Painted lady butterfly,又稱「彩繪淑女蝶」)。翅膀橘黑白三色夾雜,圖案像工筆繁複的巴洛克紋飾。今年西岸雨水充足,草葉茂盛,小紅蛺蝶的幼蟲得以大量存活,孵化成蝶後便開始遷徙。牠們以二十哩的時速一路從墨西哥邊界飛來,路過加州,直指北方的棲息地。
今年約有十億隻小紅蛺蝶路過加州,在空中形成一道忙碌的帶狀通路。南加州因冬雨豐沛,迎來「春季野花潮」,滿山滿谷一片錦繡;黃金菊、馬鞭草、藍目菊、加州罌粟、黑眼蘇珊……。花叢間常發現正在大快朵頤「花蜜包肥」(honey buffet)的小紅蛺蝶的芳蹤。
小紅蛺蝶造型優雅,姿態翩翩,如盛裝赴宴的淑女。可身為長途旅客的本領一點也不含糊,牠們大多可以在生命週期內完成兩千多哩的遷徙,方向感與續航力實在驚人。
除了一年一度的小紅蛺蝶造訪,南加州聖蓋博谷區清晨與傍晚也常看到另一群訪客盤旋空中。有別於漫天飛舞卻默默無聲的蝴蝶,牠們是天空的「暴走族」——墨西哥紅冠亞馬遜鸚鵡。牠們成群結隊縱橫南加天空,發出如轟炸機般高分貝的聒噪叫聲,直撲有果樹的園子、庭院。聲勢之浩大,好似一大團夾雜著雷鳴的綠雲破空而來。
關於這群暴走族的來歷眾說紛紜。流傳最廣的說法是這幫戴紅頭盔、擦藍眼影的綠衣「飛仔」先輩,幾十年前被不肖商人從原產地墨西哥綁架走私來洛杉磯,於某次大火中自寵物店死裡逃生成為倖存者。之後在異鄉成家立業,從此子孫興旺。令人感嘆的是,墨西哥因非法捕獵猖獗,以及工業開發造成棲息地消失,紅冠鸚鵡已被列為瀕臨絕種動物,在當地很難發現野生者蹤跡。
美國非裔女作家馬雅.安傑洛(Maya Angelou)在其自傳小說《我知道籠中鳥兒為何歌唱》( I Know Why the Caged Bird Sings)曾有一段近代美國移民的素描:
「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最初幾個月,舊金山的菲爾墨區──也就是外西區──經歷了一場看得見的革命。這場革命表面上是和平的,甚至與『革命』這個稱謂不搭。山本海鮮市場悄悄地變成了山姆擦鞋店和菸舖……佐藤五金店搖身一變成了克蘿琳達‧傑克遜小姐開的法國美容沙龍;面向日本顧客的商店也被精明的黑人商家接手,在不到一年裡就成為遠離家鄉的南方黑人的永久住所;原本瀰漫著天婦羅、生魚片和茶香的小街,現在則充滿了豬下水、生菜和火腿的味道……日本人無聲無息地消失,黑人帶著喧鬧的留聲機、剛剛釋放的仇恨和逃離南方枷鎖之後的解脫湧入。於是,幾個月之後,日本人聚居區就成了舊金山的哈林區。」
美國非裔黑人曾經也是非自願性的移民。經過南北戰爭、解放黑奴運動、以及平權運動……等等,成為美國「沙拉碗」多元族裔文化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大批黑人湧入加州,安傑洛年少時西移舊金山的往事,間接見證了二次世界大戰時,日裔美人在美國本土上所遭受的不公待遇。
珍珠港事變爆發後,美國羅斯福總統下達9066號行政命令,迫使美國西岸十一萬多名日本人在「國家安全」的名義下,無論男女老少都被迫放下財產、居所、生意,只能帶著生活必需品,被集中遷移至拘留營「保護管理」。
美國政府直至雷根總統任內時才發表聲明,就二次大戰日裔美國人拘留營一事正式道歉──而在獲得一紙官方聲明之前,有多少合法移民,甚至是美國公民的靈魂無法安息,日夜伴著傷痛入眠?
小紅蛺蝶帶著內建的使命導航器義無反顧地飛向北方,曾經身不由己的紅冠鸚鵡在異鄉的天空自由翱翔。人類的移民史,比大自然任何生物的遷徙更加漫長曲折、血淚斑斑。尋尋覓覓、長途跋涉,不只為讓今生得以平安度日,更期盼一個可以永遠留戀、安放靈魂的心靈之鄉。舊約聖經也記載了一段移民的故事:好不容易逃出埃及為奴之家的以色列百姓,原本步行不到兩周即可到達迦南美地,卻耗費四十年光陰、直到上一代人全都凋零殆盡,新生代才得以踏入應許之地。新約《希伯來書》的作者回顧這段歷史,以「無法進入安息」來註解摩西時代這段移民潮的悲劇。
出走、遷徙、定居、回歸……其實人人在世皆為客旅,真正的「落葉歸根」不在於肉體最終停歇何處,而是靈魂得享安息的地方。唯有持著永遠安息的盼望,所有今生的顛沛流離,才有了意義與價值。
刊登於2019年4月21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