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逃離那座城之後,他就失去書寫的能力。朋友建議他到植物園逛逛,「散散心,呼吸新鮮空氣,激發靈感。」
熱帶植物區這叢心型葉片的蔓生植物吸引了他——軟塌垂掛如手巾的花朵,中間有一囊狀物,小的青綠、大一點兒的淡紅,更大的則是豬肝色。晨光下,表面近乎半透明,浮現裂痕般的紋路,像布滿血管的某種器官。
「這奇形怪狀的蔓生植物叫菸斗藤,又叫『荷蘭人的菸斗』。你瞧,那像塊布的是她的花被,連接著綠色囊狀物就是花被筒。花被筒成熟後轉為紫紅色,像不像是一枚菸斗?」植物園的洋人義工笑嘻嘻地對他解說。
他不覺渾身起雞皮疙瘩。腦海裡冒出了一段科幻驚悚的情節,關於複製再生、器官移植的故事——實驗室裡一排排複製出的新鮮器官,閃著暗紅色的光,身穿防護衣的醫護人員伸手摘取熟成的「果實」……
這荷蘭人的菸斗,灌滿空氣般的鼓脹、多像一枚健康的肺啊!義工提到,花期只有三天,之後鼓脹的囊就會枯乾萎縮,乾乾癟癟像洩了氣的氣球。而被新冠病毒感染的肺,據說會變成灰白色,也有人說,不是纖維化,而是塞滿了黏液,像被泡爛的海綿──總之,就是無法呼吸,最後窒息而亡。
他覺得胸口好悶,喉嚨好癢。他下意識地用力摀著嘴,不讓咳嗽的聲音從指縫裡洩露出來。現在是花粉季,植物園裡打噴嚏咳嗽的不時耳聞。洋人肆無忌憚地哈啾一陣,頂多雲淡風輕地補上一句「excuse me」了事,真正覺得抱歉的是東方人,稍打個噴嚏就連忙自清,自己是過敏不是生病,不好意思造成緊張……
他有考慮出門戴上口罩,可又擔心惹上麻煩,新聞不是說有人出門戴口罩引起側目,甚至被追打的嗎?口罩,竟成了文化鴻溝的指標!
好多可以書寫的題材,可他竟無法動筆。沒有戴口罩,可那窒息感卻無所不在。
每天打開手機,密密麻麻的紅點不斷撲閃著。駭人聽聞的報導、言之鑿鑿的內幕、信誓旦旦的偏方……謠言與恐懼傳播蔓延的速度比病毒還快。他像一個在暗夜大海裡泅泳的人,那些紅點如暗夜星光,隱約照亮視野,但他卻不曉得哪裡可以攀上一根浮木,渡他到真相的彼岸。
那座城,後來發生了什麼事?那些留下來的人,看到了什麼?經歷了什麼?他們還有機會說出來嗎?
他逃出來了,在這裡苟延殘喘,每一口氣,都是恩賜。
「菸斗藤常被誤認為是豬籠草,因為它們都會散發一股異味吸引蟲子飛進去……」義工還在滔滔不絕地解釋:「不過豬籠草是食肉植物,蟲子飛進捕蟲籠裡就有去無回了。可菸斗藤吸引蟲子飛進筒裡,只會讓牠被困在裡頭一個晚上,沾了一身花粉後,隔天再被放出來,好幫忙授粉──是不是很聰明的植物呢?」
他覺得自己像是那隻被放出來蟲子,只是他不曉得自己到底沾染了什麼?能傳播什麼訊息?他寫不出來。
刊登於2020年三月9日北美世界日報副刊
